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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真是世上最丑陋的微笑，充满了恶意的嘲弄。</p>
吴律师掩饰住厌恶，眼睛转了转，很快也露出一副狡猾的样子。“你心里一定有盘算吧？”</p>
“也许。”洪衍武不动声色。</p>
嘿！还拿上糖了？（土语，端架子，拿大。）老家伙当自己是孔明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自比管仲乐毅之贤，抱膝危坐，笑傲风月，未出茅庐，先定三分天下……我呸！</p>
吴律师肺都快气炸了，他不明白怎么事儿全反过来了。洪衍武仿佛成了幕后策划者，他自己倒弄得可怜兮兮。可转念一想，事关生死和前程，就是再恨得牙痒痒，也得陪着笑去央告。</p>
眉头一皱，他不得不用上了敬语，“我服了，您是爷。请指教。”</p>
洪衍武撇了他一眼，终于撂了句话。“要么一起完蛋，要么就商量商量。”</p>
“什么意思？”</p>
“你们要股权，行，我配合。但只能分批转让，而且要给我留下百分之五的股份养老。”</p>
洪衍武的语气听来相当认真，有点峰回路转的意思。</p>
吴律师眼神一亮，点点头，请洪衍武接着说。</p>
洪衍武侧头思量，又斟酌了片刻。“必须立即恢复我的自由，当然，你们可以继续派人来‘照顾’我。不过，得让那夫妻俩滚蛋。还有，等我痊愈，我会选个国家【创建和谐家园】。而且离境前我才会转让最后的股份。”</p>
听过所有的条件，吴律师却不置可否。他一直在观察洪衍武的神色，心里绷紧了另一根弦儿。</p>
“您不是一直不同意吗？”</p>
洪衍武很坦然，“我当然舍不得，鑫景是我的一切。可不答应，你们还会一次又一次阴我。我怕了，也累了。再这样下去，我活不了几天了。人没了，要钱有屁用。”</p>
吴律师在考虑。老家伙的话很实在，而且一听就知道，这些条件肯定是他考虑很久了。</p>
也是，谁不想活下去呢？换成自己，也只会这么选。</p>
“按我说的，谁都合适。否则，鱼死网破。”洪衍武又特意加重语气重申，他的目光中有一种恋生的热忱。</p>
条件很合理，理由很充分，似乎像是真的。</p>
吴律师已经燃起了希望，他让守在门口的男人盯着屋，自己则走出房间，去打电话请示高总。不久，就得到了高总的答复。</p>
“一，股权必须全部交出，但是会给他一笔钱养老。二，他的自由仅限于在那栋房子里，而且必须24小时全天监控。除了这两条，其他可以完全答应。”</p>
高总确实很爽快，可吴律师还有些犹豫。</p>
“就这样饶了他？‘上面’能答应吗？”</p>
“不过为了股权，让他先过两天好日子。无论怎样，他都必须得死。”</p>
“可以后，会不会……”</p>
“要他命容易的很，你忘了，沾毒必死。”</p>
吴律师释然了，原来是缓兵之计。他就知道，谁得罪了“天”，也只能是万劫不复。</p>
电话里，高总继续鼓励吴律师。“现在就看你了，尽量从他手里弄出越多的股权，能弄多少就是多少，到他不肯再给为止。”</p>
“明白。”</p>
事情就这么定了，可让吴律师没想到的是，中断通话前，高总竟又格外叮嘱了他一句。</p>
“千万要仔细防备，洪衍武最会弄鬼。签完协议，马上给我电话。”</p>
吴律师还是第一次从高总的语气中听到了忌惮。对此，他十分不解。</p>
是的。他不仅详细了解过洪衍武那些颇为传奇的经历。亲身接触以后，也确实感到老家伙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可一个在床上躺了半年，身体都被整残了的老棺材瓤子，又能厉害到哪去？况且股权就要到手了，还担心什么呢?如果老家伙真有这么厉害，他倒很想见识见识。</p>
不过，高总如此郑重其事的嘱咐，也不由得他不重视。所以虽然心里存疑，他嘴上却还是答应下来。并且为了让高总放心，他还特意打了包票。“不用太担心，我觉得老家伙是认真的。人一旦掉到井里了，要有根救命稻草，无论什么代价都得拿到手。我听别人说，人越老，越怕死。”</p>
这话果然让高总轻松了些。“有道理。人，一旦有了着落，就相当惜命。”</p>
通话结束了，吴律师回到房间，按高总意思做了答复。没想到洪衍武也痛快，马上接受了。</p>
大喜之下，吴律师立刻从包里拿出文件，做好了一份先期转让百分之十的股权协议。他期盼马上就能看到，洪衍武用颤栗的手指推动笔尖，签下名字。不管那字体多么扭曲和丑陋，都会满足他这个心怀不轨的律师多月以来的期盼。</p>
可没想到，洪衍武看也不看合同，把笔一推，竟提出要先吃饭，并且丝毫不能打折扣。</p>
吴律师卡了壳，可又想起了高总的嘱咐。他点点头，“您还有什么要求？”</p>
“扶我下楼，在这儿快憋死我了。”</p>
“吃完饭就签字？”</p>
“饭菜一上桌我就签。”</p>
“一言为定。”</p>
吴律师几乎闻到了成功的味道，紧着招呼门口的男人进来，一起搀扶洪衍武。两个人都把洪衍武的胳膊跨在肩膀上，像抬轿子似的就端起了他。</p>
人很轻，根本不费什么力气，顺顺当当出了门。可吴律师和男人却谁都没发现，出囚室的一刻，洪衍武的眼睛亮了。贼亮！</p>
第四章入局
楼下客厅，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p>
女人正躺卧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专心制造着瓜子皮。她根本没想到，吴律师和男人会一起扶着房屋的原主人，从打开的电梯门中走出。当看见仨人时，女人完全懵了，惊讶中，她不自主坐了起来。膝盖上盛满瓜子的盘子立时打翻，一地凌乱。</p>
男人红了脸，拼命给老婆打眼色。可女人像全没看到似的，【创建和谐家园】一般张着嘴，一动不动。</p>
吴律师偷眼一瞅，洪衍武没半点表情，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很麻木。可不一会儿，老家伙竟然又咧嘴笑了，很难说是什么意思。</p>
场面确实尴尬。吴律师清楚房子里的变化，他生怕洪衍武发作，使劲咳嗽，老半天才把女人唤醒。</p>
女人面红耳赤中，手忙脚乱去收拾。</p>
吴律师和男人只作不见，继续扶着洪衍武穿过客厅。又经过一扇门，进入餐厅，最终把洪衍武扶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p>
女人草草收拾过就追进餐厅，凑到男人那儿打听。</p>
男人压低了声音告诉她。“事成了，吴律师同意他下楼吃饭。”</p>
女人还挺高兴，“好的呀，咱们‘解放’了呀，也不用担心会闹出事情了。”</p>
男人却没好气地说。“是没事情啦。我们也没有事情做啦。人家要换掉我们，说我们对他不好的。”</p>
“啊哟，这可不行的呀！”女人一听就不干了，转头去找吴律师，不管不顾地嚷嚷起来。“一切都是高总吩咐的呀，我们这么尽心尽力，怎么好赶我们走？你来评评理哟……”</p>
吴律师恼怒下呵斥。“胡说什么呢你!”</p>
女人勉强闭上了嘴，可脸色还是气鼓鼓的。她再转头看向客厅，眼神里显露出留恋。</p>
也难怪，这里工作轻松，条件舒适，更难得还有丰厚的“外快”，让她如何舍得。</p>
吴律师却满心腻味，他觉得这臭娘们真就跟没脑子似的。可这两口子毕竟是高总的亲戚，还得试着帮帮。</p>
他琢磨了下，贴近洪衍武，“真不留他们了？”</p>
“马上让他们滚蛋。我要上厕所都不管我，天天给我喝稀粥还净断顿儿……”</p>
女人在一旁听见，又尖叫起来。“是高总……”</p>
“你闭嘴！”吴律师这回真急了，脸已经虎了起来。</p>
男人也赶紧狠拽了老婆一下。女人登时臊红了脸，又回推了他一把，但终是瘪着嘴不言声了。</p>
这傻娘们，可真是“二”他妈给“二”开门，简直“二”到家了。</p>
吴律师瞪了女人一眼，继续劝说洪衍武，“人是可以重新给您安排。但再找人来，一是要您用着可心，二来高总也得放心。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他们还真得再伺候您几天。”</p>
这话里话外都是在提醒，马上换人不可能，这两位消极怠工可是你受罪。</p>
洪衍武匝匝嘴，似在考虑。</p>
吴律师觉着有门儿，又加了把力，“现在情况变了，要不，您看他们表现……”</p>
洪衍武态度似乎松动了，看向夫妻俩。“你们想留下？”</p>
吴律师心里一喜，紧着给夫妻俩打眼色。可没想到俩人没个机灵劲，谁也没答话。他无奈中只得出言提醒，“你们留下以后，首先得让洪先生高兴，还要保证把洪先生照顾好。”</p>
男人这下明白了，满口答应。“我们当成自己亲人一样伺候。”</p>
女人也懂了，眉目挑动，还学了句京城式的称呼。“对，当成亲大爷。”</p>
可洪衍武却一本正经拒绝，“别，我可不干，当大爷挨骂。”</p>
眼瞅夫妻俩茫然对视，旁观的吴律师只忍不住想笑。</p>
这就是地域差异了。京城话骂人往往都是我那啥了你大爷，或者直接一句“你大爷的”。而能与“大爷”媲美的，还有“舅舅”和“姥姥”。反正没人清楚，辈儿大为什么招人恨。</p>
洪衍武倒没在“大爷”的问题上多纠缠，只是拿足了架势吩咐。“以后记着，吃喝绝不能给我凑合。”</p>
夫妻俩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忙不迭答应。“不会的。”</p>
既然保住了饭碗，女人就想表现一下，“我就去做饭，你等一下哦。”</p>
不料，这句话反倒让洪衍武挑了眼。“你们跟高鸣说话也这样？就这么你我他的。懂上下尊卑吗？”</p>
见夫妻俩满脸的委屈，一脸棒槌样。吴律师不再看笑话了，赶紧提醒。“跟洪先生说话得称呼‘您’，不能说‘你’，要用尊称。”</p>
夫妻俩马上翻起了大舌头练习，可说出来却是“银”和“林”的声儿，半天也没能说利落。</p>
无奈中，吴律师只好跟洪衍武解释。“他们跟高总还真这么说。在他们老家，就是跟他们祖宗说话，也是你呀我的。慢慢儿练吧。”</p>
洪衍武一转眼珠，像故意为难似的又提了新要求。“我要吃炸酱面。”</p>
女人看着丈夫直犯难。“这……我们不会的呀……”</p>
吴律师提议。“叫会所的餐厅做了送来。”</p>
洪衍武马上翻了个白眼。“那儿的炸酱面能吃吗？不伦不类的‘混帐东西’。”</p>
嘿，老家伙，他借机骂人。</p>
吴律师心里这通别扭，心说昨儿个你还只有口粥喝呢，今儿还挑上了？就欠饿死你老帮菜。</p>
不过这老小子有一点儿可没说错，如今饭馆里那炸酱面真不是那么回事儿。还不独是炸酱面，京城的传统饮食，论小吃还是菜肴，如今就没不走味儿的。可怜的是那些来京城旅游，慕名想尝口本土风味儿的外地游客们。更可怜的是那些土生土长，却再品尝不到记忆中那些地道吃食的京城人。</p>
吴律师只想糊弄过去，开始抹稀泥，“要不给您下点饺子？”</p>
洪衍武棱棱眼睛了，“饺子速冻的吧？就这，想换鑫景百分之十股份？你觉得合适吗？”</p>
整个一烧鸡大窝脖儿。吴律师差点儿没被噎死，他就纳闷了，这老东西刚才还吭喀带喘，就跟活不过今儿似的。怎么这会儿挑理儿这么大精神头儿？</p>
洪衍武可还不依不饶呢，他指着那两口子，透着那么委屈。“你们刚答应的，吃喝不凑合啊？”</p>
“这……”</p>
夫妻俩又一脸的尴尬，就连吴律师也没了辙。得，还真让老家伙抓着话把儿了。</p>
洪衍武忽然一转头，冲着吴律师笑得很是亲热。“大律师，听口音你是京城人吧？”</p>
吴律师第一反应就是老家伙没憋好屁，可又不得不应。“对，没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