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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不可能,可身边的一切却又这么的真实。</p>
洪衍武呆立半晌才从懵懂中清醒,却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p>
“啪!”</p>
耳光嘹亮。</p>
他呲牙裂嘴,泛出泪花。</p>
周围忽然一阵混乱,人群里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p>
“真使劲唉。把自己都扇哭了,这五个大指印儿……”有人瞅着挺乐呵。</p>
“快走,这人有病。别招他……”也有人发出惧怕的声音。</p>
“怎么着?什么事?好玩吗?”还有上赶着过来凑热闹打听的。</p>
“看嘿,这神经病多半儿安定(指安定医院,京城精神病专科医院。)跑出来的。你看,没事他扇自己玩儿……”更多的人则根据自己的想象发挥,跟别人描述着。</p>
“嘘。别说了。他看过来了……”</p>
听到最后这句,洪衍武已经彻底回过了神。他这才发现这大棚其实是个候车室,出口是紧挨着的两扇门。他站立的门口已经被严严实实堵了个结实,不少着急出来的人嘴里吆喝着“劳驾”“让让”,正费力地往外面挤。而旁边另一个门口,出来进去有不少人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了。一有站住的,跟着也就走不动了。</p>
我嘞个去,交通大堵塞。可别把警察给招来……</p>
洪衍武突然醒悟过来,抄起地上的铺盖卷儿就往外硬挤。他所到之处,人们纷纷后退闪避,还有人惊恐地大叫,“疯子过来了!”</p>
这一嗓子,立刻让场面混乱起来,许多人嗷嗷叫着乱跑乱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京汴梁的牛二爷复生,跑到这儿来遛弯来了。</p>
洪衍武眼尖,把握住人堆里瞬间闪过的一条空隙,夺路而逃。在一通硬挤硬冲的狂奔之下,他终于突破了层层包围,一溜烟儿逃离了热情关注他的人民群众,只留下身后的一片混乱。</p>
洪衍武奔跑着从南向北穿行。直到向西拐过了一个弯,他才把行李卷扔在了地上,从拐角的墙边探出脑袋回头张望。</p>
果然,他看到大棚候车室门口,出现了两个蓝色制服的民警。刚才围观他的人里,还有几个人冲着他跑掉的方向张望着,似乎对他的离去很是恋恋不舍。</p>
这要慢半拍非惹麻烦不可,真悬。</p>
这年头可真是,人民群众的好奇心都大了去了。谁的举动稍微反常点儿,就立马就成焦点。</p>
洪衍武的确感到了心惊肉跳。他真没想到一个不留神,竟出了一次这么丢人的风头。</p>
又过了片刻,他再次探头看了一眼。还好,人群已经恢复平静。两个民警也没有追来,在原地疏散着聚集地人们。</p>
他的心踏实了,扶着墙回身。</p>
拐过弯的这边,是个不大的广场。熙熙攘攘,人也更多。</p>
洪衍武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高大水泥建筑下,建筑前面排着几列长长的队伍。一列列的铸铁栅栏把队伍最前面的人们分开,那里人头涌动,大家都挤在一排排木头窗口前,窗口上方高挂着“售票处”三个大字。</p>
队伍中有些人也正注视着他,显然他们看到了他刚才仓皇逃窜的样子。</p>
为打消这些人的好奇心,洪衍武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态举止,装作无事站直了身子。同时,他的心中却在狂跳。</p>
这里?难道是……</p>
洪衍武向上仰头看去,水泥建筑的屋檐下,铁路路徽两边各有一条巨幅标语。左边是“伟大的红色政权万岁!”,右边是“战无不胜的红色思想万岁!”气势磅礴,红底白字。屋顶上面那最大的几个立体字因为距离太近,斜度陡峭而辨认不出。</p>
他又向右前方跑了几步,然后向左转身,从正面再次去看建筑,终于看清了建筑上的四个大字——永定门站。</p>
这四个字几乎是冲进他眼睛里去的,使他的大脑又迎来一阵抑制不住的冲击。</p>
他再向身后看去,广场的后面是马路,过了马路是一条河,河流远隔的对岸一片葱郁,还围着绿色油漆的铁栅栏,似乎是个公园。</p>
这里要是永定门火车站,那里就应该是——陶然亭公园?</p>
虽说眼见为实,可洪衍武还是没法就此下定论,他甚至重新怀疑起现在所感受的一切只是个不寻常的逼真梦境,一个他醒来前做的梦。也许他的身体正在医院里抢救,这些只是他脑中的臆想。也许这一切的确只是巧合,或许是谁搞出来的恶作剧,又或许是外星人搞的什么见鬼实验……</p>
还有个简单方法可以检验。</p>
洪衍武干脆跑到售票窗口前,去找当日列车时刻表核对。自然,他是不会找到熟悉的液晶屏的,发车时刻表还只是写在悬挂的几张黑板上。不过,当他夹在人群中垫脚张望了一阵,总算是证实了今天的日期。</p>
确实没错,今天就是1977年3月21日。</p>
洪衍武盯着黑板上的数字,眼神又发直了。他真希望能想出个合理解释,可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全都说不通。</p>
突然,他又想到,如果这一切要是真的,那他的样子……</p>
洪衍武扭头四顾,忽然注意到出站口旁边有很多的玻璃窗。在一阵莫名的忐忑中,他不知不觉被吸引着走了过去。没想到,当他站住脚步时,玻璃的反光中竟然真的呈现出奇迹。</p>
那里面映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庞,瘦削,短寸头,上唇已经有了淡淡的绒毛,额头上的那道已经陪了他几十年的刀疤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张黝黑的脸看着熟悉又陌生,表情既悲又喜,正露出一幅合不拢嘴的讶异表情。</p>
这确实是十七岁时的他,但还不完全是那个往昔的他。因为镜中那双正专注看着自己的锐利眼眸,同样流露出了沧桑的味道,这无疑也证明了过去那些岁月仍然在他身上产生作用。但除了这双眼睛以外,玻璃映出的人,看起来完完全全还只是个未经世事历练摧折的小子。</p>
尽管洪衍武心里早有准备,但在这一瞬间,他还是震惊不已。</p>
老天,他真的还活着!而且,还奇迹般地回到了1977年3月21日。</p>
这一天,是他解教后回京城探亲的日子,而这个地方,千真万确是他刚下火车的地点,永定门火车站。</p>
第二章永定门火车站
永定门火车站坐南望北,隔着护城河与陶然亭公园相对。</p>
火车站正面是售票口和出站口。在水泥砖铺就的广场东侧有个七八米宽的夹道,进去是个空场,如果要找进站口和候车室,必须拐到这里才能看见。候车室在空场最里边,门朝东开,门口正对着几棵高大的杨树。刚才,洪衍武就是从这里被值班员轰出来的。</p>
这个火车站其实相当有名,因为它就是后来全国最重要的高铁枢纽——京城南站,只是要到一九八八年,它才会正式更名。和洪衍武记忆里差不多,目前的永定门火车站还是一个落后混乱的老车站,公共设施相当落后。</p>
如若放眼望去,现在给人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火车站建筑低矮,玻璃肮脏。别说售票窗口只是一排木头小窗户,就连候车室看上去也只是个简易的铁皮大棚,只要站在它的外面就能看到车站里面高高的过站天桥。</p>
另外,不仅广场上的地砖破碎的不少,铁护栏的油漆也差不多都剥落了。周边的砖墙上,更有不少地方存在着坍塌和缺砖少瓦的现象。这里还有一个特别的现象,那就是破砖墙的墙面上目前仍残存着不少“运动”时期的遗迹。那些贴在墙上的大字报,不知是因为经历太多的风吹雨打,还是被人当废纸的偷偷撕下,大部分已然残破,被风吹得烈烈而动。而且除了这些,广场上还任凭旅客们随心所欲地蹲坐躺卧、乱扔垃圾,而无人干涉。</p>
没人愿意相信这么混乱的地儿就在距天安门不足十公里的地方。但其实,这种客观状况一直都存在着。要说起来,这都是因为建设的时候永定门站就被确定为临时车站,而且在之后的三十多年间,几乎就没有改造过。</p>
不过,也正是由于永定门站专门发放慢车和临时车,是京城最平民化的车站,所以只有从这里发的车才会在茶淀站停车。</p>
茶淀站其实是个京山铁路上最不入流的三等小车站,简陋得连站台都没有。那里从来不停快车,慢车停靠站的时间也只有两分钟,在那里上下的多是劳教和前去探望的家属。这个小站之所以有存在的意义,完全是因为附近的“清河农场”。</p>
被称为“清河农场”的劳改队是新社会第一座大型劳改农场,原本是为集训三民党特务创办的。它名字中“清河”二字其实并不是指河,而是指“清清河水涤荡灵魂”之意。“清河农场”其实是最正式的称呼,可就因为往来都要在茶淀车站上下车,所以大家还是把它习惯叫为茶淀劳改队。</p>
一年前,洪衍武就是从这里坐车,被押解到清河农场的。同样的,他也得从茶淀站乘坐这种慢车返京。实际上到昨天为止,他已经在清河农场度过了三百八十八天的时光。</p>
“呜——!”</p>
一声刺耳长鸣,车站里传来嘹亮汽笛声。是老式的蒸汽火车,充满了力量与【创建和谐家园】。</p>
洪衍武被震耳的汽笛声惊醒,停止了面对玻璃窗继续发呆。他把解教证明、请假证明和火车票票根通通收好,然后开始清点他的全部家当。</p>
可没想到,一张印着炼钢工人图案的棕红色钞票刚被掏出来,就又让他出了神。</p>
他永远忘不了,这五块钱是老薛队长送他上火车前,硬塞给他的。</p>
老薛队长是茶淀的管教,家里很困难,一家老小全靠老爷子一个人的工资过活。他清楚,为挤出五块钱,老爷子不知要啃多少天的窝头咸菜,所以他绝不肯收。可老薛队长却不容他推辞,说不希望他因为没钱再打别的主意。竟死按住他的手,把钱硬塞给了他。</p>
另外,老薛队长因为怕他路上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还特意提前在“炼钢工人”的左上角,空白较多的地方用笔给他留下了农场的电话号码,“26110——9”。</p>
对这一切,他可真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有叫着薛大爷给老薛队长深深鞠了一躬。</p>
或许是可怜他小小年纪竟然被送来和成年人一起劳教,这个好心眼的老头儿在他劳教的一年多里可真没少照顾他。要说实在的,他从不认为薛大爷是警察,那根本就是个好心眼儿老头儿,一个难能可贵,笑眉毛笑眼儿的善心人。薛大爷对他,一点儿也不比一个真正的父亲差。这次解教返京,全因为老薛队长的帮忙,场长才多批了八天的假,给了他长达十五天的探亲假。并且在他回京这一天的早上,也是这位老爷子,像送儿子一样把他送到的车站。</p>
洪衍武还记得,老薛队长送他踏上返京火车时的情景。</p>
3月21日,也就是今天的早上,在火车刚刚停靠的一瞬间,他一个箭步跳了上去。</p>
可在火车开动前,已经陪着他冻了半个多小时的老薛队长,一边打着寒颤,一边还在反复地嘱咐他。“别惹爹妈生气,回去别惹事。学好,长记性。”</p>
一想起这个,洪衍武的眼角就有点湿了,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p>
上辈子他是个白眼狼,让老爷子白疼自己了。这回可不介了,他一定听薛大爷的话。</p>
在他的前生,本来这次假期结束后,按照规定,他应该是回到农场就业的。他的户口也会正式落户茶淀,彻底丧失做京城人的资格。</p>
但他上次返京之后,却根本没回家,也没回农场就业,而是在社会上游荡了两年。就是因为这样选择,才造成了他与父亲两个人的终身遗憾。</p>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让旧事重演。</p>
洪衍武提溜了下鼻子接着往下数。</p>
这张“炼钢五元”,其实已是他手里最大面额的钞票。此外,他手里剩下的就是些毛票和分币了。</p>
别说,这些票证可是好久没见过了。而在这些钱币中,他瞅着最新鲜的,莫过于那张绿色的五分钱纸币。不要说票面上的军舰图案,就连世上曾存在过这种面额的纸币,他都几乎忘记了。</p>
其实像这种纸质分币共分为三种,一分,二分和五分,它们都属于一九五五年发行的第二套人民币。由于第二套人民币大部分已经被回收停止使用,市场上也仅余这种小额的纸质分币尚在正常流通。其实,这种小额分币一直到第三套人民币退出流通市场时也还能见到,不过那时也仅剩下最常见的黄色一分纸币了。</p>
很快,剩下的散币数完了。纸币有三块五毛五分钱,另外就是一毛三分钱的钢蹦儿了。连同五元大票加在一起,一共八块六毛八分钱,这就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别说,这数儿还挺吉利。</p>
点完了钱还有粮票。</p>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们可以很自由地购买食品,但在这个年代,要想购买任何食物,几乎都必须出示粮票,后世有人把粮票形容为“吃饭护照”,也有人叫做“第二货币”。其实粮票的重要远远超过真正的货币,应该叫做“生存护照”“第一货币”才对。要是没粮票,即使有再多的钱,也能把人饿死。这绝对是票证年代的特殊情况。</p>
洪衍武手里的粮票都是茶淀农场发的。虽说农场早出了京城范围,可仍隶属京城劳改局管理,所以所发的票证也都是京城粮票,倒是不存在异地不能使用的问题。他在探亲假期内,可全得靠这些票证填肚子。</p>
要说起来,粮票这种不到火柴盒一半大的小纸片,可要比人民币更多种多样。这都是因为当时人们的饮食划分是主食多于副食,副食里又以青菜为主。所以人们肚子没油水,导致了粮食需求量大。而粮食供应里粗粮又多于细粮。所以粮票就变得五花八门起来。以京城为例,这时的供应比例是二成大米,四成白面,四成玉米面,被老百姓们戏称为“二白一黄”。</p>
洪衍武点完的粮票一共是十二斤三两。其中米票一斤半,面票五斤一两,剩下的就都是粗粮票了。除此之外,还另外有一张二两油票,这可不是后世那种给汽车加汽油用的,而是去粮店购买食用油用的。</p>
至于那把旧钥匙……</p>
洪衍武还真是想不起来了。</p>
这俩烟【创建和谐家园】?</p>
去,什么玩意。</p>
洪衍武一抖手,义无反顾弹掉了俩个烟屁,只把半盒火柴揣回了兜里。可刚扔完,他也想起来了。</p>
别说,劳教的时候,他还真有过这种爱好。</p>
原来,那时的洪衍武最喜欢替管教干部打扫办公室,由于积极的态度还受过表扬。可他的目的却并不这么简单,其中的真正缘故是因为盯上了簸箕里的烟【创建和谐家园】和干净信纸。为的是把烟头里的烟丝掰出来,制成用手“拧”的“烟卷”,俗称卷“大炮”。</p>
农场不让教养抽烟,洪衍武只有抽这种手工卷成的“大炮”过烟瘾。这事儿没人知道,为了保密他连陈力泉都没告诉。</p>
他也不觉得抽烟头有什么难堪。什么时候办什么事儿,好歹比别人没烟抽强。而且通过这事他还了解到,管教干部们把烟头都抽得奇短,这让他比可怜自己还可怜他们。那扔了的俩烟屁,恐怕是他藏在身上的“纪念品”。</p>
总之,他目前的财产已经数清。人民币一共八块六毛八分钱,粮票合计十二斤三两,二两油票,半盒火柴,一把钥匙……</p>
哦,不对。洪衍武忽然想起身后广场的地上还扔着一个铺盖卷。</p>
他掉头一路找回去,却发现原地只有烟头和纸屑,那又脏又破,油叱麻花的铺盖,此时却居然不见了。</p>
是被扫垃圾的扔了?还是被别人拿走了?这玩意还会有人要?</p>
得,丢就丢了吧。他干脆放弃了寻找。</p>
1977年的京城气候不比后世,楼少车少,也没什么温室效应,三月底还非常寒冷。一阵小风刮过,跟小刀子似的。洪衍武不由打了个寒战,还真有点儿瑟瑟发抖。</p>
他身上并没穿劳改农场的黑色衣裤,棉袄棉裤外面的罩衣是一身洗得发白的人民装。他的【创建和谐家园】、膝盖、胳膊肘都打着补丁,脚上穿了一双破旧黑色大棉窝,鞋帮已经露了棉花。如果搁三十年后,他这一身打扮绝对是丐帮不外传的法宝,弄不好能混上个六袋【创建和谐家园】,可在这年代却并不引人注意。他站在广场上,如同绿草中的一片叶子,毫不起眼。</p>
这并不奇怪,衣服打补丁在这缺吃少穿的年代太普遍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当时的社会就是这种生活水平。大家都是一样的浸透汗水、打着补丁,所有人一起引领着朴素的潮流。</p>
除此之外,“十年运动”还导致了共和国服装的“一元化”,全国人民都一个样儿。要说服装颜色,几乎全是蓝色(包括青黑色)、军绿色(包括军黄色)灰色这三种“老三色”。服装款式也不过是军便服、干部服、工作服(青年服)这些“老三服”。这些衣服可谓席卷全国,男女通穿。而因为这种抹杀个性的政治化服装时尚,共和国人民被西方人讥称为千篇一律的“蓝蚂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