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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p>
不，原来是公路上的汽车灯光。而那些车又忽然变大了，越来越大！</p>
身上传来的剧痛瞬间又让洪衍武清醒过来，他被迎面而来的汽车一撞送上了天，而现在正冲向地面。</p>
从没想过这么狗血的电影场面会成为终结他生命的原因。</p>
他要死了！</p>
洪衍武拼力把自己的双腿抬起来，死也要踩老天一脚。</p>
顺着自己双腿，他看到了夜空。</p>
天，真的被他踩在了脚下！</p>
他下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劲的风扑在脸上，呼！</p>
在落地前，他就已经窒息。</p>
而当他的身体砸落在地面时，听来就像一条饿急了的狗嚼碎了嘴里的骨头。</p>
生命，真猝不及防！</p>
第一章惊醒
“起来，快起来……”</p>
一个女人的催促，在嗡嗡的嘈杂声中越来越响亮。同时还有一只手在推他，即蛮横又无理，缺乏对人起码的尊重。</p>
洪衍武皱起眉头，闭着眼推开扒拉他肩膀的那只手。</p>
“说你呢，别睡了，起来嘿!”</p>
不耐烦的声音却变得更焦躁，随即一个硬物粗暴地捅在他的腰眼上。</p>
什么玩意？</p>
洪衍武猛一个激灵，睁开了眼。</p>
一双带着怒气的眼睛居高临下，正虎视眈眈瞪着他。</p>
洪衍武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从座椅上一下蹦起来。他就像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甩动尾巴翻了个身，“呱嗒”一声稳稳站落在地上。</p>
瞪他的人似乎更出乎意料，倒像被他吓着了，“刺楞”一下，紧着后退几步。</p>
“呦，蹦的还挺高。你以为你是呱嗒扁儿（土语，指尖头蚂蚱。学名中华剑角蝗，翅膀呱嗒作响得名）？”</p>
话是损人的话，可口音听来真是亲切，一口标准“京片子”，洪衍武已经久未听到过了。</p>
他真有点搞不清状况，使劲眯着眼睛想看清楚。</p>
眼前是个三四十岁的妇女，手里正倒拿着墩布，把墩布棍儿当成了武器似的冲着他，刚才他大概就是被这玩意捅了一下。</p>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娘们就又发话了，口气像是抓了个特务。</p>
“举起手来。”</p>
洪衍武赶紧像个俘虏一样举起了手，一脸迷茫。</p>
妇女继续数落，一点不客气。“怎么跟这儿睡啊？叫你还不起来，装什么大瓣儿蒜你。”</p>
洪衍武仍然没做回应，因为他已经被妇女一身的蓝华达呢制服吸引住了。他死盯着妇女头上还带着大檐帽，帽徽竟是一个红五角星中间镶着路徽。</p>
这是哪年头儿的铁路制服？演戏哪？</p>
洪衍武带着疑惑又开始环顾四周。</p>
大棚一样的屋子里光线昏暗，屋顶的几台老式吊扇布满灰尘。屋子中间是一排方形水泥立柱，立柱和四面墙壁下方都有用绿色油漆刷上的墙围。墙边还有很多农民打扮的人，他们身旁放着行李。这些人大都坐在上面抽着劣质的纸烟，或是在张望，或是在交谈。除此之外，到处是更多扛着行李提着包裹的人，脚步匆匆，穿梭往来。</p>
这戏棚也忒逼真了，可不是一般的怀旧剧。</p>
洪衍武再仔细一看，就连他刚才躺过的座椅都是老式木头的，斑驳的油漆基本快掉光了。而且周围群众演员的衣服全都是补丁摞补丁，绝对的天衣无缝。</p>
拍大片儿呢？国人的电影水平怎么一下提高了？还走上写实派了？</p>
可……空气怎么这么污浊？还到处是嗡嗡哄哄的噪声？……不对，这哪儿啊？这摄影棚也忒大了……难道……可我确实……车祸……这怎么……</p>
洪衍武已经感觉到出大问题了。因为在他的印象里，他已经死了。但如果他已经死了，为什么他现在还能感到自己在呼吸？甚至，还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味、温度、声音、影像？</p>
他一边捋着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一边下意识的去抚摸自己的脸。可马上，他就像被什么咬了一口，赶紧张开了手掌。</p>
这可不是一双亿万富翁应该有的手，手掌上不仅掌纹粗粝而且还有厚厚一层老茧，这表示他最近肯定从事过非常繁重的体力劳动，</p>
洪衍武先是直了眼，随后就跟受了【创建和谐家园】似的，焦急地四处乱摸自己身上各处的零件。</p>
还好还好，都在都在。而且这身体……有劲。浑身是劲。</p>
周围也是一样，空气还在，温度还在，时间也还一样在流淌。</p>
没死？我没死！我确实没死！</p>
洪衍武几乎要欢呼雀跃着蹦起来了。可正当他为生命狂喜的时候，澎湃的感情却猛然被面前那双冒着凶光的眼睛打断了。因为那双眼里已经不仅是愤怒，而是恨不得要把他扒皮拆骨的怨恨。</p>
“干嘛呢你？有病是怎么着？”身穿铁路制服的妇女咬牙切齿，看着是真生气了。</p>
惊骇中，洪衍武一阵心虚，“我，怎么啦？”</p>
“刚问你话呢，你不理我还四处瞎摸乱看，装傻充愣学抽风啊。”</p>
“我……我，我我我我……”洪衍武整个一嘴皮子拌蒜，傻瞪着俩眼就跟只鹅似的，只会一个劲的“我”了。</p>
“恶心不恶心？一大老爷们扭着【创建和谐家园】摸自己？你耍猴呢还是耍流氓呢……”</p>
妇女一数落上就没完了，可骂到半截，却忽地停了口。不知为何，她的脸上竟显现出一些惶然。直到上下打量了洪衍武好几眼后，她才又脱口而出。“你？不会是神经病吧？”</p>
洪衍武一听这话，身子瞬间僵直。不过这也难怪，他刚才的姿势太暧昧了，居然像个缺少爱的怨妇似的不停摸着自己全身。</p>
他擦了把头上的汗，连连否认。</p>
排除了精神病人的可能，妇女脸色稍缓，随即她脸色就跟翻书似的又是一变，极不耐烦地喝问，“有票吗你？拿出来。”</p>
洪衍武一边唯唯诺诺地掏兜，一边偷偷观察周围环境。</p>
……嗯，这里好像是个火车站候车室。面前这个娘们应该是工作人员。没错，她是火车站的值班员。</p>
片刻间，他已翻遍了全身所有兜，乱七八糟掏出来一大堆，整个儿一杂货铺。</p>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捧在手心里，有钢蹦儿，有纸币，有粮票，半盒火柴，两个没过滤嘴的烟屁，一把旧钥匙，还有两张折叠在一起的纸张。好在最后终于找到了票根。</p>
值班员看了一眼票根，接着又一把抢过他手里那折叠着的两张纸，扫了两眼后半扔半拽似的还给他。唯一的变化，是她的脸拉得更长了，简直成了驴脸。</p>
“哼，早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还真是茶淀回来的。”</p>
茶淀？从茶淀回来？</p>
洪衍武听着，心里又咯噔一下。他的人生中唯一一次被强制劳教，就是在茶淀的清河农场。可……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p>
“这儿你不能睡啊。麻利儿的，赶紧给我走人。”</p>
值班员的大嗓门招来很多旅客往这边探头探脑，不少人开始满脸新鲜样儿的凑了过来。</p>
洪衍武还是没反应，他现在只想好好看看票根。</p>
可值班员却厌烦了，根本不给他这功夫。她不管不顾踢着座椅旁的一个圆滚滚的铺盖卷儿催促。“拿着你的行李……快点！”</p>
洪衍武对这铺盖实在没印象，可架不住值班员跟轰鸡似的撵他，只得犹豫着拿起来。</p>
值班员还嫌他慢，薅着他就往外拉，可刚拽着他衣服走了一段，却忽然又停下了。</p>
她踪着鼻子嗅了一会，忍不住问。“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啊？”</p>
没容洪衍武答话，值班员再往他身下一打量，立刻又有了重大的发现。她马上像碰了脏东西似的撒开手，咋呼着蹦起来。“哎呦，老天爷，看看你鞋底子……”</p>
洪衍武刚想低头，值班员紧接着又举起了手里墩布，像扫垃圾似的把他往大棚外边撵。同时，她还如同被猪亲了一样的大叫，“我说这么味儿呢？还踩了屎了你！快给我出去！我地都白墩了！”</p>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散落的哄笑，洪衍武在晕头晕脑中，就这样被值班员连骂带赶轰到外面。</p>
“赶紧走，没事别这儿耗着。再看见你，我可叫警察。”</p>
值班员一身刷蓝的制服，在周围满是补丁的环境里显得十分有权威。她满脸不屑给洪衍武下了最严厉的警告，直到翻出个大大的白眼球做告别礼物后，这才又冷哼了一声，翻身掀开大棚门口的棉帘子回去了。</p>
大棚门口，许多正要进来的人看到这一幕都停住了脚，这些看热闹的人们纷纷窃窃私语。</p>
“这小子不是小偷吧……”</p>
“要是的话早逮了，还能放了他？不过真得小心点，这儿小偷儿确实多……”</p>
“这是刚被值班员轰出来的，估摸是劳改犯吧？”</p>
“差不离儿，你看丧眉耷眼那揍性，这小子准不是好鸟儿……”</p>
嗡嗡的声音乱成一片，仍不断地有人过来凑热闹。</p>
洪衍武根本顾不上别人的闲话，赶紧细看值班员还他的票根。</p>
非常窄小的一张硬纸片，侧面被打下个缺口，这是出站检票时的痕记。这种车票至少要几十年前才使用，几乎已经在他的记忆中淡忘了。</p>
车票是红色底纹，盖着“津介”俩字的红色公章。票面清楚地写着，茶淀经/至永定门火车站/硬座普通车/全价3。20元/。价格数字的旁边，还有一个“半”字和一个“孩”字。俩字中间打了个叉子，表示既不是半价票也不是儿童票。票面的最下面则印着“乘指定日指定车，两日内有效”的字样。</p>
把车票再翻过去，背面清楚的印着发车日期和列车车次：4420次/一九七七年三月廿一日。</p>
1977年？</p>
我去！</p>
洪衍武瞪大了眼睛，脑袋里不知有个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眼前有点发花，脚都软了。他颤抖着手，着急忙慌打开手里的那两张纸。</p>
第一张是薄薄的半透明的信纸，纸张上面是用蓝色钢笔墨水写的请假证明书。</p>
内容为：该人系劳教期满离所，现为我清河农场职工，特批探亲假期十五天（1977年3月21日至1977年4月4日），准予回京，特此证明。下面是农场场长的签字和红色的公章。</p>
第二张纸则是正式的铅印文件，触目惊心的宋体黑字印在最上面：解除劳动教养证明书。</p>
再细看下面的内容：解字166号/兹有劳教份子洪衍武，性别男，现年17，发于1976年2月28日因打架斗殴被收容劳动教养。在劳动教养期间表现良好，并有重大立功表现，准予解除劳动教养，特此证明/日期：1977年3月20日。日期上依旧加盖着清河劳改农场红色的大章。</p>
洪衍武分明感受到那印章的分量，像是猛地盖在了他心上，沉甸甸的给了他一下子。他整个身体像在过电，四肢大脑都是麻酥酥的，四周的声音一下全部消失。</p>
茶淀清河农场？难怪刚才值班员那副嘴脸……</p>
在京城人的眼里，茶淀这个地界儿根本就是流氓和坏人的代名词，因为那里在历史上就是罪犯的流放地，京城人只要是进过看守所和监狱的人都知道那儿。而那些因惹事生非、小偷小摸或者打架斗殴被送进茶淀的强劳人员，常被人们习惯地称为“劳改犯”。</p>
可实际上，强制劳动教养其实算不上刑事处罚，只能算是行政处分。但大多数的人由于分不清犯人与劳教的区别，索性把劳教与犯人划上等号。所以劳教分子虽不能算是犯人，实际上却一直遭受着如同犯人一样的待遇，在社会上更是同犯人一样遭受歧视。</p>
洪衍武手捧着纸张，已经懵了。</p>
他居然？回到了？过去？</p>
真的假的？这也太……</p>
明明是不可能，可身边的一切却又这么的真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