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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基拿起腰刀,轻轻一拔出,寒冷并没有影响拔刀的速度,于是放在床头,两人只脱了棉袄,连棉裤都没脱,直接了炕。
感觉刚刚合眼,李鸿基忽然被一声低喝惊醒。
“谁?”
“我,店家,来送热水的。”
借助微弱的烛光,李鸿基见李过已经翻过身,半个身子侧伏,右手已经按在刀柄,忙向他摆摆手,悄然下了炕沿,隐在门后,右手持刀,左手缓缓拉下门闩。
门外的确只有店家一人,李鸿基放下心来,“有劳店家了!”
店家见李过伏在炕,右手不离刀柄,李鸿基也是握刀到隐在门后,不禁大为吃惊,但他开店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也不说破,半响方道:“雪天冷,小老儿送些热水让二位暖暖脚。”
李鸿基情知瞒他不过,讪讪笑道:“店家,后来的那批旅客,看着不像好人,特别是那个大胡子,一脸阴郁,看着让人害怕……”“原来是为这?”店家笑道:“他们不是强人,乃是县里的差役,不过也和强人差不多,”担心惊着李鸿基二人,忙又道:“不过他们这次乃是捕捉一个案犯,对方是个硬点子,他们怕走漏风声,应该不会招惹是非。”
“奥,原来是差役!”李鸿基如释重负,关了房门,回到餐桌前坐,“店家,不知道这次要捕捉的是谁?到底是怎样的硬点子?”
店家回身看了眼门外,见没有动静,于是用手捂住半张嘴,压低声音道:“本来是不能说的,但小老儿怕你们不信,晚睡觉不踏实,只好直说了,听说抓的是李鸿基,欠了艾老爷的银子不还……”
李鸿基轻笑道:“欠银子不还,也不是什么大罪呀?多半是人家现在手头不便,要不谁敢欠了老爷的银子不还?”
“客官,不是这话,小老儿是开店的,官府怎么说小老儿怎么听,反正与小老儿也没多大干系,小老儿只要每天能挣些茶米钱好。”
“店家说得是,反正与我们也没半毛钱的干系,”李鸿基皱起眉头,轻声道:“但我们与他们同住一点,感觉他们身的煞气甚重,是晚睡觉,也不敢安心。”
“所以小老儿让他们去了前院,与你们隔着很远,只要你们动静小点,他们绝不会发觉,”顿了顿又道:“你们明日早些动身,应该不会与他们碰面。”
民不与官斗,哪怕是良民,只要差役看着不顺眼,随便给你按个罪名,这大雪天蒙眼,连老天都看不到人间的沧桑,店家有些同情地看着李鸿基,“小老儿告辞了,客官用过热水,早些休息。”
“多谢店家了!劳烦店家明天早些给我们准备干粮,留着路吃。”李鸿基送走店家,反手插门闩,爬热炕,对一脸紧张的李过说:“双喜不用紧张,要不,你先睡会?”
李过摇头,“二叔先睡吧,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熟!”
“那我先睡,下半夜再来替你!”李鸿基用被盖了头脸,和衣躺下,他一时也睡不熟,但如果不做做样子,李过怕是更要紧张,要是在差役面前露了形迹,虽然他自信可以脱逃,但要找艾诏复仇的事,怕难了,衙门里知道他李鸿基去了县城,不来个全城大搜捕才怪。
既然睡不着,李鸿基将到了县城以后的事,在脑子过了一遍,虽然这件事他早已计量好了,但还是不放心,看看哪里有没有漏洞,直到整个计划完整地想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叔,醒醒!”李过摇着李鸿基的脑袋。
“奥,什么时间了?”李鸿基揉揉双眼,向外面看了一眼,但什么也看不到,房间内一片暗黑。
“快要四更天了!”李过打着哈欠,他显然没敢合眼。
“四更了?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李鸿基责怪道:“白天还要赶路,你快些睡会,我们还要起早。”
“嗯!”李过答应着,迅速缩进棉被里,不一会儿,传来了轻微的鼾声,他显然是困极了。
李鸿基像是守岁似的,躺在炕等着天明。
不知道等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鸡鸣声,李鸿基大喜,看来店家果然没有为难他们,他悄悄起床,也没唤醒李过,缓步来到厨房。
厨房亮着灯,店家他起得还早,李鸿基敲了敲门,不想门是虚掩的,一碰开,屋内正散发出大量的雾气,显然是在准备早炊,店家一边抹去头的汗迹,抬头见是李鸿基,“客官真是早,小老儿正要去唤醒你们呢,这雪天滑地的,又想让你们多睡会!”
“多谢店家了,”李鸿基双手一揖,行的是全礼,“怎么样,早炊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店家一叠连声,又忙着还礼,“你们是要在此吃过早炊,还是要带走,一并路吃?”
“一并打包带走,十个窝头,再备些咸菜,劳烦店家了!”
“客官说哪里话?进了小店是缘分,小老儿为客官服务,也是应该的。”店家一边说,一边取了一个布袋,包了十个窝头,又用干荷叶包了些咸菜,塞进布袋,系袋角,递给李鸿基。
李鸿基从贴身内衣里摸出几铜钱,算了房钱和窝头,“店家,我们还要赶路,此告辞!”
“客观慢走!”
李鸿基回到客房,唤醒李过,“双喜,醒醒,天亮了。”
李过一骨碌爬起来,披了棉袄,揉揉发涩的双眼,“二叔,怎么不早点叫我?”
“现在叫你也不晚,”李鸿基笑笑,又将手的包裹在他眼前晃了晃,“双喜,早炊已经准备好了,走,我们了路再吃。”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旅店,天还没有大亮,但有积雪映衬,还是可以看得清路径,李鸿基看了会天色,辨明方向,向南而去,李过昨晚没睡好,双眼有些朦胧,用积雪洗了把脸,方才清醒些。
沿着下山的路,两人起初还算匀速,直到看不见旅店,方才放开脚步,一顿狂奔,直行了七八里,天色早已大亮,方才缓下脚步。
“二叔,这些官差,不会追来吧?”李过不顾气喘吁吁,不断回头张望着,后面根本没有人迹,他还是有些后怕。
“双喜放心,官差不会追来了,”李鸿基嘿嘿一笑,“双喜,这些官差要是知道我们从他们眼皮底下逃出来,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想法?”
“原来这些官差是废物!”李过也跟着笑,面明显轻松起来,刚毅的脸恢复了一丝红润,“二叔,要不咱们吃过早点再走,趁着窝头现在还有些温热。”
李鸿基向前张望着,左前方隐隐有一些黑乎乎的泥墙,“双喜,前面好像有一个村子,咱们到那儿讨些热水喝!”
早炊过后,两人的身子热乎起来,气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向前方,虽然还是山坡,但地势较平坦,行走起来也不似先前那般吃力了,二三十里的山路,只用了大半天,午时刚过,他们来到盘龙山,这里已经是距离米脂县北门最近的一座山峰了。
米脂县城已经遥遥在望,这座李鸿基非常熟悉的县城,现在完全被积雪笼罩,只是看到部分灰黑色城墙横在面前,如果不是细看,还以为是积雪初融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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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滴血的雪夜
出了盘龙山,是饮马河,不过现在的饮马河,已经被瑞雪全覆盖,白茫茫一片,哪里还看到河水的影子?
李鸿基与李过寻着他人的足迹,找到饮马桥,桥有一座凉亭,四角飞升,犹如展翅欲飞的仙鹤,正面的两根立柱,是一副雕刻的对联,虽然有少量积雪,但依稀还是看得清晰,“溪光倒映盘龙境,山势斜连饮马桥”,方门楣的额题同样是雕刻的大字,“升仙渡蚁”,不知道出自什么典故。
下方尚有落款,看起来对联还要长些,想来撰写的人官职很多,落款的下方,已经被薄薄的积雪覆盖,李鸿基用手抹去积雪,看到署名是“真安州知州、推升赣州府同知、邑选贡艾应甲撰并书”。
原来是艾家的人,李鸿基对艾诏的仇视,连带着对艾家的人都没什么好感,虽然不知道这个艾应甲是什么人,但自己抹去积雪却看到这样一个落款,心如同吃了一个苍蝇。
他冲着饮马桥啐了一口,吐出一丝晦气,与李过紧走几步,从北面的柔远门入了城,迎门的主干道是米脂县的北大街,大街虽然宽阔,但面的积雪足有半尺多厚,这还是经过多人踩踏之后,外面旷野的积雪,怕是有一尺厚了。
走了不过一里,是米脂县衙,现在还未过元宵节,又是漫天大雪,衙门应该还未班,大门紧闭,门口两个孤寂的石狮子被积雪覆盖,只剩下两堆积雪的形状。
李过小声说道:“二叔,到了县衙,需要小心些,前面不远,是艾诏的府邸。”
李鸿基原先当驿卒的时候,经常往米脂县衙跑送公,这里当然并不陌生,但此次回来,乃是带着目的,他不愿节外生枝,于是匆匆走过去。
又醒了约莫大半里,这时天渐渐黑下来,只有雪地反衬着一些微弱的光线,连两边的建筑都显得模糊了。
李过贴近李鸿基,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右侧一座宽阔的大院,李鸿基会意,轻轻点头,心却是骂道:好你个艾诏,自己住着这种宽门大院,却不让我这样的小民过安逸的日子,这是你自找的!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旅店住了,向店家要了些热饭热汤吃了,李鸿基倒头要睡觉,“连续连天冒雪行进,真有些匮乏了。”
“二叔,你都计划好了?”李过歪到炕,贴近李鸿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到底什么时候动手?明天可是元宵节,虽然外面下着雪,街可能不似往年那般热闹,但大户人家还是会点灯烛,要不过了元宵节再说?”
“过了元宵节?”李鸿基冷笑,“我一刻也等不了,他艾诏还想过元宵节吗?双喜别急,我先睡会,子时再动手,到时候你在外面候着,我独自进去行!”
“二叔,你我命运早连在一起,此时怎么还说这样的话?”李过的脸涨得通红,“我一定要陪着进去,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赔二叔一起闯。”“双喜,不是这话,二叔不是信不过你,也不是怕连累你,但是我们必须留好后路,万一惊着艾府的人,必须有人在外面接应。”
李过急道:“那……二叔在外面候着,我进去,二叔的伤还没好利索吧!”
“我的伤已经没事了,”李鸿基咬着牙道:“双喜不要争了,艾诏要害的是我,我一定要亲手了结,方才解恨。”
“二叔要如何了结?难道……”
李鸿基已经闭双目,似乎要睡觉的样子,“双喜不要问,到时候你只管在外望风,万一外面有什么风吹草送,记得给我发个讯息。”
李过还不放心,“二叔,艾府围墙甚高,雪天冻,怕不好去。”
“没事,有这个!”李鸿基从腰间解下飞爪,展开后有五个角,很容易勾在墙头,飞爪下面还连着一段细索,细索不长,但要攀爬艾府,应该足够了。
李过这才放下心来,在炕的另一头和衣睡了。
子时刚到,外面已经传来更夫打更的叫声,李鸿基唤醒李过,下了热炕,将炕的白色被单撕做两份,披在身,又取了枕巾,将脑袋包起来。
两人携着腰刀,轻轻抽了门闩,从墙头翻出了旅店,雪花还在飘,不过他们全身被白色包裹,很容易隐在积雪里,待更夫的声音远了,他们才才悄无声息地穿过北大街,又沿着小巷来到艾府的后院。
“汪、汪、汪……”
数声狗叫,李过惊得面如土色,李鸿基嘿嘿一笑,“找死!”他从怀掏出半个馒头,随手扔了进去,不一会儿,那狗声消失了,天地间霎时恢复了安静,只有北风吹着枯枝,发出呼呼的嘶鸣声。
李过隐在一株大树下,李鸿基靠近围墙,估摸了高度,取出飞爪,在手转了两转,猛地一松绳索,待飞爪高过墙头,轻轻一拽,飞爪无声地落在墙头,他用力拉了拉,飞爪纹丝不动,应该是嵌进砖缝了。
李鸿基做个手势,让李过隐藏好身形,自己抓住绳索,飞身了围墙,艾府的围墙不过一丈有余,起来毫不费力,他又将绳索扔进围墙内,试了试飞爪稳当了,再抓住绳索悄悄滑下。
艾家的黑狗已经躺在雪地,一动不动,李鸿基估摸着它一会要苏醒过来,拔出腰刀,在它脖子一抹,一腔热血喷薄而出,将一大片积雪都融化了。
李鸿基担心血腥味惊着半夜起来如厕的护院,又捧了些积雪,将血液掩盖起来,待闻不到血腥味,才起身向前走去。
李过早已打听清楚,艾府的四合院,是三进五间的结构,前面第一进是护卫、仆佣的住宿,间一进乃是正厅与仓储之类,最后面一进左边第二间,才是艾诏的卧房。
他们从后院来的,最近的房子,自然是艾诏的卧房了,这样不会惊动前面的护卫,他蹑手蹑脚逼近卧房,刚靠近大门,闻到一股酒精味,难道这么晚了,艾诏还在饮酒作乐?将耳朵贴近大门,房内并无人说话的声音,隐隐却有一个人的鼾声,李鸿基大喜:原来艾诏吃多了酒,真是天助我也!他定了定神,借着雪光,瞅见四下无人,拔出腰刀,塞进门缝,找准门闩的位置,拨弄了几下,门闩陡然一轻。
李鸿基右手持刀,左手缓缓将正门推开一条缝隙,张眼一看,房内并无灯烛,一片暗黑,稍候片刻,屋内除了鼾声更为明显外,再无声息。
既然已经来了,李鸿基再不管什么危险,过了今日,恐怕再无这样的机会,他闪身进了屋,正门依然开着缝隙,万一遇护卫埋伏,也好快点脱身。
李鸿基蹩在墙角,借助微弱的雪光,返身一看,这里乃是卧房的外室,鼾声还在前面,想来里间才是艾诏的卧房,他如法炮制,用腰刀拨开卧房的门闩。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鼾声打得像是震天雷,只有炕下的炭火盆传来一丝微光,李鸿基根据鼾声摸准炕头的位置,又将背后的被单移到胸前,免得到时候身沾着血迹。
炕的人可能是被惊动了,突然翻个身,他本来是躺着,此时却是面朝外侧睡,右臂还露在锦被之外,李鸿基大吃一惊,赶紧靠墙角,隐了形迹。
幸好炕的人没有醒,他翻个身后又睡了,口发出呓语,听不清晰,像是叫着一个女人的闺名,不知道是找水喝还是要女人陪。
但是并没有人应答,炕似乎只有一个人。
李鸿基待他睡稳了,才又靠近炕头,从怀掏出火折子,扭开盒盖,轻轻吹了吹,室内顿时看到一缕软和的光线,将炭火盆的光芒完全掩盖下去。
他要看看炕的人是不是艾诏,免得误伤,李鸿基倒不是觉得杀错了人有什么大不了,这种深宅大院的人,谁死了都不冤枉,万一正主儿艾诏因此逃过这一劫,那才是冤枉,自己才是冤枉死了。
火折子随即熄灭了,光芒虽然一闪尔灭,但李鸿基看的清清楚楚,侧睡在炕的人,脸面正好朝外,那白里透红、保养得如同大姑娘的脸蛋,可不是艾诏是谁?特别是眼角那颗疤痕,几乎是艾诏的标志,背地里人称“艾疤眼”,艾诏的大名倒还响亮些。
李鸿基以前因为要送信,时常来到米脂县城,虽然与艾诏没什么交情,但也远远见过几面,况且这个县城的人,不认识艾诏的能有几人?除非你不想在县城混了。
这个平时人五人六、出门时前呼后拥的大人物,今日却是独睡空房,身边不仅没有护卫,连一个侍妾都没有,大概是忍受不了他口的酒气。
李鸿基收拾好火折子,塞进怀内,又顿了顿,抑制住心内的狂喜与恐惧,他左手持刀,右手揪住艾诏的长发,向后挽了挽,将艾诏的脖子完全显露出来。
“喀呲……呼……”
利刃入骨,鲜血狂喷,声音虽然细微,但在这安宁的夜晚,祥和的艾府,显得特别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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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隔墙有耳
艾诏可能是高血压,他的鲜血喷薄得老高,刚才外面的黑狗强多了,幸好李鸿基将披在身后的被单挡在胸前,他的身倒没有粘多少血迹,大部分都是落在炕,将半床锦被浸得热乎乎的。
刚才可能太紧张了,李鸿基下手太猛,艾诏的整个人头,几乎都被割下,只剩下脑后还有一丝皮肤粘连。
李鸿基顾不得艾诏的尸身,他解下胸前的被单,将手和刀的血迹擦净,又在衣的棉袄摸了一会,发现湿迹,也用被单擦了,然后将被单一扔,独自站在黑暗发呆。
艾诏的仇是报了,但他心没有丝毫的快#感,反而隐隐有一丝失落,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除了在壶芦山与高桂英做亲,他似乎没享受过一天的日子。
现在艾诏死了,在牢狱吃的苦算是报仇了,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即使现在还在艾府,不能举杯庆祝引吭高歌,至少有那么一丝快乐,但李鸿基根本快乐不起来。
艾诏死了,自己能过好日子吗?
先不说亡命天涯,他与李过现在几乎都是不名一,连吃饭住店都是问题,难道自己注定只能苦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