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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岚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双手抱膝、沉默不语的宝玉,问道: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女的?”
“只有女的喝酒时才会以袖掩面……”
宝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放轻松地和刀客有如在唠着家常,说道:
“你那一双手,虽然也因常年使刀而生了茧子,却掩盖不了你爱惜的手事实……”
莫岚反复看着自己结满老茧但有出奇修长的手,心想怎么化妆就不管用、让人说识破就识破呢!
突然莫岚停了下来,她起身爬在地上,将耳朵紧紧贴在地上……
“duang——duang——”
此时,晴雯正后退着几步,然后一个极速前冲,想要撞上眼前厚实且笨拙的土墙。
这样的动作,她已重复了数百次……
难道,她是在以肉身之躯,试图撞开这有禁制的土围子牢笼吗?不得不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宝玉跟莫岚一起,将耳朵贴在地上,“难道晴雯也在此处?!”
突然,宝玉眼睛一亮。
寒月苦寂,打在牢房内,更是清冷一片。
寒光照在刀客莫岚的脸上,让她苍白的神情中更多了一番凛冽之气,她对宝玉刚才的行动很是漠然。
难道她对出逃一点儿都不抱希望吗?宝玉看得出来,这是个有心事的姑娘。
莫岚对着天空中的二十八宿,特别是斗宿和牛宿仔细观察,好像里面藏着什么预示似的,吟叹道:
“剑气徒劳望斗牛,故人别后阻仙舟。”
“这似乎是在说:徒有一身豪气与功夫,怎奈有不可克服的困难阻隔,不能成其心愿。”
宝玉琢磨着刀客的诗句,这样想道。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征关山终不还。”宝玉试探着也接上了两句。
听得宝玉的对应,莫岚的眼睛一下子给瞪大了,她看向宝玉的神情自宝玉挥刀画墙那一刻起就早有了变化,现在尤甚,那简直就是从看一个富家公子哥所流露的不屑神情到现在视宝玉为同类的神情转变。
经白天酒肆里的初见,再到适才的空手相搏,莫岚对这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宝玉很是好奇,尤其因她能“为画留白、为诗续尾”而更增了对其的好感。
其实,宝玉也一样,她心里也一直在心仪着眼前刀客的举止和气派。
“你懂吟诗作赋,还喜欢金戈铁马?你……简直就是那个四五年前心无挂碍、喜欢风花雪月的我!”
莫岚一直阴沉着的眼眸浮出一丝难得的惊喜,第一次,她白皙清透的脸上有了一层罕见的光泽。
“你从哪里来?”莫岚关切地问道。
“我……”宝玉说:“我生下来就没了母亲,老祖母每每在我问起的时候总说,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冥冥中我觉得并不像老祖母说的那么简单……
“我是个没妈的孩子。”
宝玉望着地上的月光,把右臂抵在膝盖上,幽幽地说道:
“我一定要搞清楚母亲到底是怎么离开人世间的,当然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莫岚怜惜地用手拍了拍宝玉的肩膀,稍稍离宝玉更近一些,缓缓地靠墙坐下,说道:
“终我一生,我为仇家而生,为复仇赴死!”
听莫岚说得如此坚决,宝玉仿佛看到了她羸弱、娇小的肩膀所担负着的重担。
“你有个关于家的念想,”莫岚惨然一笑,接着说:“我……也一样,家啊、国啊……虽然离开得早、失去得早,魂牵梦萦,总还记得。”
有了心的共鸣,二人不期然地、一起无语地望向窗外……
过了许久,莫岚念道:“故国、家园……我心如电……”
宝玉想安慰莫岚,又不知该说些个啥,挠了挠脑袋,宝玉慢悠悠地边遍,慢悠悠地吟咏出来:
“明月……光,地上……霜,牢狱……土,苦愁……人。”
莫岚一听,扑哧地一下给笑出声来:“真是好苦好苦。”
宝玉一抱拳:“同苦同苦。”
土牢里本如冻土般的凄惨氛围,终于有了开化的迹象。
“姐姐你姓甚名谁啊?”
宝玉借机问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山南,有个美丽的小国
莫岚的眼神重新燃气伤感。
出于对宝玉的信任,更出于一种久被压抑无以释怀的情绪,莫岚话匣子一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莫岚这个名字,是我上天山、拜师学艺之后由师父给我起的名字。说起我的本名,我本叫崔天鳞。”
“等等,这个名字……我怎么这么熟悉?”宝玉努力回忆着:“难道……你就是……”
他看着刀客高鼻深目的美丽容颜,不禁在脑海中迅速地搜寻着、查找着……
“哦!原来……”宝玉惊叫了出来。
莫岚好像懂得宝玉的意思,她点了点头,说道:
“对,我就是褒国的公主……
“十二年前,大将军南灵儿率军攻入褒国的京城南郑,那年我只有四岁不到……哥哥和我是褒国王族唯一的血脉啦。
“想我族人世代居住于终南山之南的神丘之上,好云、好雾、好石、好茶。因向大周贡茶、贡玉,深蒙大周先祖‘稷子’之爱,封我祖上为本地之王,在褒河之畔建了都城南郑,国度始称褒国。”
“褒国不是……?”
宝玉眼睛几乎要噙满泪水了,她在记忆中搜寻到了有关褒国的结局。
莫岚看着宝玉,她懂得宝玉因怜惜而不忍说下去的理由,坚强地冲宝玉点了点头,抿着嘴一字一句地说:
“褒国已亡,没错。当初,且末国联合了我山南小国褒国,以讨回靖康之耻的幽州十六台为名,联合出兵,褒国人为报昔日之仇,慨然应允,故而联军穿过河西走廊,亮剑金陵城下。
“怎奈天不灭周,联军兵败之后,我褒国被南灵儿所灭。”
宝玉震惊得不能说出话来,他是大周人,可这个敌国的公主却向他袒露了被灭国的历史,难不成并不把他当作是敌国的敌人?!
莫岚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呼吸急促,情绪从沉郁转眼过渡到悲恸难抑。旋即,她意识到自己此时忘我的愤怒。
于是,她努力克制住自己激愤的情绪,向宝玉叙说起记忆中故国的点点滴滴。
“山南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那儿有满山遍野的油菜花和茶园,还有一望无际的稻田……
“河道密布,九曲十八弯,处处湖海河溪,人们出行大半都不需骑马,而是靠乘船。
“小时候,我时常和哥哥偷偷跑出宫外,到田间抓蝌蚪、去池塘里采莲藕、去深山捕布谷鸟儿……”
莫岚心神俱往,眼睛仿佛正看向远方,愉悦的表情让人觉得她整个人已经回到了童年。
宝玉眼看着刀客莫岚从刚才那蚀骨的痛苦中自我拯救出来,开始回忆起幸福的童年,不觉悄悄地松了口气。
然而,莫岚忽的又转喜为悲,她回忆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十二年前的那个黄昏,当年,大周命大将军南灵儿攻破南郑,大好河山尽毁在南灵儿暴虐的铁蹄之下……
“国破山河在,哥哥和我曾发誓,一定要拿南灵儿的人头来祭奠死去父王的在天之灵。”
看着莫岚的眼睛中充满血丝,嘴角因紧紧咬着而渗出了鲜血,宝玉知道,必须得转移话题,她问:
“你怎么就被那坏书生给叫作天山派的师妹的?”
“南蛮国一位与父王相识的学士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我们兄妹俩。自此,我和哥哥流落在南蛮。当年,为救我们,那位学士被南蛮国王流放到海岛上养鱼……我们兄妹俩也受尽了世人的冷眼。
“那个时候,我并不懂事,还跟哥哥赌气说:‘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在他国乞讨、还得仰仗他人的鼻息过活,我们可是王族。’
“哥哥神情严肃地跟我说:‘家没了,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得看别人的嘴脸,过人家的屋檐。天鳞,你要记住,我们的仇人是大周的大将军南灵儿。’
“他让我每天睡觉前重复着说一遍:‘我们的仇人是大周的大将军南灵儿,等我们长大了,一定要报仇。’
“我至今还记得哥哥的神情有多严肃……”
讲道此处,莫岚眼睛一红,直狠狠地假意盯着土墙看,怕是要落泪的节奏。
莫岚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而,努力地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讲述着:
“后来,南蛮发生宫廷叛乱,导致整个国家一片大乱,我和哥哥只得逃出了南蛮国都南巢。
“一路向北逃,抵达汉水,方得到了南蛮新势力宫廷政变失败的消息。”
宝玉想了想,说:“这些,我倒是听过。
“好像发动政变的是南蛮最受宫廷赏识的大学士……这位学士是为了一位名叫琼姬的女人而发动起政变。不过,政变失败,琼姬被杀,大学士也被自己手下的一名大将给割下了人头,被送给了蛮王。”
莫岚歪过头,爱惜地看了看身边坐着的这个少年。这少年可真是神奇,不仅文武兼备,还很有见识,最重要的是,他看向自己的时候所流露出的同情和不忍,更让莫岚觉得她或许是个可以托付的知交。
“后来,你们又回到了南巢?”宝玉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问道。
莫岚摇摇头,接着讲道: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令人深感炎凉世态的地方……哥哥和我渡过汉水之后,并没有停下来歇息或者暂住,而是一直向北走。”
“等等,刀客姐姐,哦,不,莫岚侠客,哦,还是豆豆姐姐这种叫法最好,你先别讲,你让我猜猜看……你们是不是……要去大周国都金陵?”
“没错,在南巢时,我和哥哥得知我们兄妹并非是褒国王室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我们的母后褒国王后也活了下来,她成功地打入了京城金陵。哥哥打算带我入金陵,联合母后杀掉南灵儿。
“我们到了金陵之后才知道,此前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别说刺杀南灵儿啦,我们就连大将军府都进不了。而我们花尽心思寻找母后,也还是遍寻不到……
在金陵的大街上,我们险些被欺负死,多亏了一位好心的刀客救了我们。”
宝玉听得入迷,小脸上一时悲、一时喜,感同身受。
莫岚道:“那刀客是个侠义之人,我本想拜他为师学刀,被他拒绝了。他说:‘想学刀得向西走,在太阳落山的地方,有座雪山——名作天山,天山派有普天下最好的刀法。’
“当时,我一心想要报仇,于是,我不顾哥哥的劝阻,只身踏上了千里西行路。”
莫岚略停了片刻,似乎陷入到对过往的回忆中,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于是继续讲着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这架打的
“西行的道路很漫长也很艰辛,为了躲避大周的士卒,我混进了一个且末商队。期间,我们遇到过一连数日不见天日的风沙、吃人的瘟疫、还有不同派别的马贼……而支撑我一直坚持活下去的,就是无时不刻不刻骨铭心的国恨家仇!”
崔天麟(莫岚本名)说完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宝玉也被带着深陷沉思。
二人靠着土墙而坐,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再次响起。
原来那愣头青晴雯再次撞墙了,宝玉环顾四周冰冷的土墙,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传音过去,表示已经明白了晴雯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