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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王勇道:“温忠发和杨泗孙这两龟孙其实也是好材料,跟着东主这么久,识字都费了老大的劲,咱们也缺人手,不如你和东主说说,把这两货给调来。”
“不成。”梁兴摇头道:“东主说了,战场弃阵而逃没这么便宜就完事,不狠狠治这些家伙一回,下回人人都跑,下回有再跑的,一律开革,没这么便宜的事。”
王勇咋舌道:“还亏咱们不是边军,要不跑了还得砍头呢。”
梁兴横他一眼,说道:“你以为呢?温忠发他们现在饷银停发,关了那么久禁闭,出来都快成人干了,现在还每日在银库集训,苦的要死,还没钱拿,不愿意就开革,人人都咬牙忍着。现在他们当然知道东主的厉害了,一个个后悔的要死,可世上哪有后悔药买?没别的法子,都他娘的忍着吧。”
王勇又是一脸迷糊样,笑呵呵道:“俺反正一心替东主做事,不敢懈怠。”
梁兴看他一眼,不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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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上传时查屏词字弄的我很烦……
还不如直接算了。
第八十五章 县衙
张瀚一路冒雨赶到灵丘城,进了城门后不久,雨反是停了。
县城的主干道是青石板铺的,马蹄踩踏在上,发出踏踏的声响,各人先到张瀚在城中买的宅邸,张学曾也住在那里,见面之后,张学曾夸赞张瀚道:“我原以为文澜你会忍不住和韩家大打出手,你能忍住,知道找县主调处,这很好。”
蒋家兄弟二人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他们觉得张学曾很迂腐。
张瀚微笑道:“三叔公说的很是,不能凡事都想着打打杀杀,能谈的下来当然是要谈。”
这时李大用等几人也到了,见面之后,李大用当然也奉承了张瀚几句,无非是张东主脾气秉性俱是一流,能忍人所不能忍。至于韩通则做事太过份,不当人子。
这些话听着象是夸赞,其实句句在挑唆,张瀚听着却是脸色不动,只笑着道:“劳动各位,实在有些惭愧,晚上还是在飞燕楼摆酒,请各位赏光。”
孙安乐眉头皱着不出声,孙敬亭按剑笑道:“张东主,如果韩家还这样咄咄逼人,未知东主打算怎么办?”
张瀚笑道:“我不会预先想没有发生的事。”
孙敬亭眉毛一挑,说道:“凡事不预则废,张东主也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
“还有一句话就叫见步行步,未发生的事,预做打算,只是乱自己的阵脚。”
“东主倒是心宽……”孙敬亭面露无奈之色,接着道:“但贵铁场的矿工,只怕再招就困难了。”
“有何困难?”张瀚还是一脸笑,从容道:“我的第一座炉已经快能起火,暂时人手先够,接下来还要招。我的矿工,待遇应该是灵丘最高,不论是月钱还是吃的,住的,用的,俱是最好的,有现成的例子在那里,难道还怕招不到人?”
孙家叔侄对视一眼,他们倒也听说了和裕升的铁场与别处不同,但碍着身份,一直没有能够去现场看一看,孙安乐使了个眼色,孙敬亭厚着脸皮道:“未知在下是不是能到张东主的铁场去参观一下,咱们东山会也好有样学样,待下头的矿工好一些。”
“这有什么?”
张瀚笑道:“原本打算第一炉铁水出来之后就请各位东主过去参观,若敬亭兄预备去看,但请随意,在下随时倒履相迎。”
孙敬亭感受到张瀚的诚意,不是随口敷衍,当下展颜一笑,说道:“既然如此,少不得要叨扰了。”
这阵子张瀚也打听过,东山会确实如人所说,是一个矿工的自助组织,孙家叔侄只是在几个炉子都有股本,因为受迫不过,有股本的小矿主们自己组织起来,起了这么一个会,其实组织很松散,说是好几千人,核心也就几十个股东,加上一些勇敢有血气的矿工能拉出来打架,这才算立稳脚根,怪不得有几千人的一个大会,对韩通只能做一些牵制,实力到底还是在韩家之下。
这也算是大明朝版本的“工会”,张瀚虽然对这事并不感冒,但也知道漕河两岸也有类似的组织,就象清季的清帮,其实在明末也是类似东山会一类的组织,只是到了清朝后,先是反清复明,后来又扶清灭洋,其实换汤不换药,骨子里就是一些卖苦力的穷哈哈抱团取暖而已。甚至义和团也是有白莲教的影子,看似神秘的东西,其实也不过就这么回事。
“好了,县主派人来催,大家请吧。”
李大用催促动身,张瀚自是策马在前,张学曾等人也跟着,李大用故意慢了几步,站在孙安乐身旁悄声道:“看来这把火白拱了。”
孙安乐道:“这张瀚虽是年少,但遇事沉稳的很……我扫听过,他的镖师有好几话都是点到为止,张瀚听的惊心动魄脸上还带着笑容,张学曾一个局外人,倒是颇多激愤之语。
这时外间传来走路的声响,还有人说话,张瀚赶紧打住张学曾的话头,笑道:“三叔公,圣明天子在上,我等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哼。”
张学曾冷哼一声,对张瀚所说的“圣明天子”一语,自是完全的不赞同。
说是清承明制,其实明清完全不同,最少在张瀚眼里看到的就是士大夫对皇帝没有什么太多的敬意,不象清季,指摘皇帝不仅有掉脑袋的危险,而且舆论上也不会得到支持,在大明,非议朝政,指摘皇帝,这却是毫无危险而且时髦的事情。
万历在民间的风评应该是南方好过北方,毕竟开海这几十年,中国大半地方的经济还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困苦的就是沿长城一线的西部和北方,在张学曾眼里,因为和文官集团斗法而呕气不理朝政的皇帝简直一无是处,诸般政务不理,拖延了事,他们这些士绅是能看到邸抄的,方从哲这个首辅可谓呕心沥血,可惜皇帝对首辅的奏折多半都是留中不理,更不必提其余的官员的奏章了。
总之,万历距离张学曾心里的圣明天子差距有十万八千里,好在他也懂得这是张瀚叫他不要在人前多说,总是一番好意,当下就冷着脸不再出声。
第八十六章 骄狂
“叫诸位久候了。”
知县朱庆余终于走了进来,他神态闲适,步履从容,三十来岁的年纪,下唇上的胡子修剪的很整齐,仪表看起来很过的去,也很精神,今日他没有穿官袍常服,一身天青色的直缀,头上一顶唐巾,腰间一根玉带,看起来很是潇洒。
进来后,朱庆余和各人打了个招呼,自己就在中间的座位上坐下,这人也算是有能力的官员,吏部诠选官员时,一般象境内有大量铁场矿山,几万矿工的冲要地方也不大可能派一些老迈昏庸的官员前来,虽说都是进士,年纪大老迈的进士多半都在一些冷衙门,要么就是派到边穷无事的地方,叫他们熬几任就可以退休,要么就是闲曹官职,比如王府的长吏官一类,象灵丘这样的地方,还是要派年富力强的官员过来任职方可胜任。
韩通就跟在朱庆余身后,一路冷笑着过来,在张瀚对面坐下时,也是不停冷笑,上下打量着张瀚。
“今日这事,本官也是受诸人之托。”朱庆余拿手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子,开腔说话道:“然而本官也有自己的宗旨,那就是矿山里头不能乱。不管是张东主还是韩东主,或是东山会,你们这几家都不能给本官生事。要知道,矿山里几万矿工,激出大乱来谁也脱不得干系。本官固然要倒霉,你各家又跑的掉?大家和气致祥,一起发财,不比乌眼鸡一般的斗来斗去有意气的多,拉着李慎明的手道:“一向少见,这一次定要叫遵路兄在灵丘多耽一些日子。”
李慎明脸上带出笑容,答应道:“此番确实要耽搁一阵子,少不得要到大人这里讨教。”
两人说了两句,朱庆余就放开手,又迎向门前,在李慎明身后,又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士子打扮的摇着扇子慢慢步行过来,朱庆余隔着很远就笑着道:“至之兄,很久不见了。”
第八十七章 玄扈公
来人一进屋,李大用先站起来,很恭谨的说道:“大用见过孔先生。”
韩通脸上也露出几分忌惮,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来人是孔敏行,大同巡抚文球的幕僚。
灵丘等六县,还有朔州,应州等三州,还有大同一府,沿边诸堡和马市的管辖皆属大同巡抚,在行政上,灵丘等地属山西布政使司管理,在布政使更上一层则是归大同巡抚管辖,这也是为了充实大同镇和管辖大同镇的巡抚的权力和地盘而做的特别设置,韩通的后、台是左布政,在行政上是山西最高,但现在进来的孔敏行代表的却是大同巡抚,在大明的地方政治版图上,巡抚才是生杀予夺威福自用的一方诸侯,布政使和按察使加都司这三司已经成为巡抚的部属了。
朱庆余可以不理会山西总兵,更不必理大同总兵,但他可没有胆子不理会大同巡抚,两者之间的地位判若云泥,巡抚在国朝早年还只是临时派设,用来统一地方事权,不使三司扯皮,遇事推诿的临时举措,也是中央加强集权,削弱地方离心力的必然之举,后世著名学者孟森在中国的中央和地方集权上有不少论述,明朝的巡抚和巡按之设,可以说是中央与地方博弈的无可奈何之举。
自明中期以后,巡抚权柄日重,朱庆余如何敢怠慢孔敏行这样的巡抚幕客。
“诸位请坐。”孔敏行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请各人坐下后,打量了一番,就是对张瀚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张少东主,这一路,可是听了满耳朵遵路兄夸赞文澜你的话语,不想见面之后,还是感觉遵路兄说的太保守了些,文澜的气度神情,果然真的不是一般的东主可以相比的。”
张瀚站起身来,笑吟吟的道:“至之兄过奖了。”
张瀚和李慎明已经是换帖兄弟,李慎明和孔敏行也是交谊深厚,张瀚自也不会自己假清高和孔敏行拉远关系,这一声“至之兄”过后,在场的人都是能掂量出来这里头的味道。
“另外我还听说文澜与这里的韩东主有了一些误会,所以急着赶了过来。”孔敏行看向朱庆余,说道:“事情解决了吧?”
朱庆余有些尴尬,看向韩通。
韩通气量十分狭小,还是不愿就此收手,拱着手道:“孔先生有所不知,下头人情汹涌,在下也怕弹压不住……”
“这什么话?”孔敏行愕然道:“没有兵吗?”
他转向朱庆余,说道:“我写条、子,给驻守的守备,叫他调二道:“眼看要种麦子了,雨倒是下个不停,待春天想它落雨时,却偏偏一滴雨也没有……这贼老天!”
孔敏行有举人的身份,在家乡青州还颇有文名,刻有几本流传于市的诗集,算是一个小小的名人,若不然,文球也不会征辟他到自己的幕府中来。但此时仰首跺脚的骂天,倒颇有几分豪爽气息出来。
李慎明笑道:“坐下烹茶吧,骂也无用。”
张瀚也只是一笑,天时不顺,这时倒无人将天时推到万历失德这事上,万历躲在后宫不出来,也不选美女,矿使税使也派的少了,也不曾要下江南,建豹房,士大夫只是私下里对万历不满,倒没有把事情推到天人感应上去,几年后天启重用魏忠贤时那才叫热闹,天时不好,全是皇帝任用奸人阉宦,士大夫们骂的那叫酸爽,可惜魏忠贤去位后还是那样,众正盈朝时天时还是不好,那时候他们又不吱声了。
这些事,张瀚不大愿掺合,更不愿多话,只是叫人送了一套茶具过来,他用小炉子烧开水,待水沸后加茶叶,侧耳听着茶水滋滋的声响,然后再用开水清洗茶具,最终把烹出来的香气浓郁的茶水奉到孔敏行和李慎明两人案前。
张学曾刚刚气的心口疼,已经去卧床休息,不曾前来说话喝茶。
“好茶,香,真香。”
孔敏行摇头晃脑,细细品味,直待茶香从鼻间很通透的出来,他才恋恋不舍的睁眼,看着张瀚道:“这是哪来的茶叶?”
“就是普通吉安白茶。”张瀚笑道:“可能是至之兄口渴了。”
李慎明道:“就是文澜的烹茶手段高妙,没别的原因。”
张瀚笑道:“我又没有别的喜好,又不读书,只怕身上铜臭味太重了,只能多饮几杯茶,茶也是君子么。”
三人一时皆笑,孔敏行和张瀚聊了一阵后,倒是真惊异于张瀚的气度和博识,很多东西,不是行万里路的人都不知道,更不必提要读万卷书,他当然不知道,张瀚的知识构造和储备虽然在后世只是初中未毕业,但信息大爆炸时代加上后来的恶补,张瀚的学识在八股专精上当然比不过一个普通的秀才,但在博学上,恐怕什么进士翰林也是比不上的。
“文澜,我实在忍不住了。”孔敏行笑道:“适才所言铁矿增产的事,恐怕内有玄机吧?”
“这里头当然也有一些布置。”张瀚微笑道:“不过增产和节能的事,都是真的。”
“可惜我还有事在身。”孔敏行很遗憾的道:“不然非在这里亲眼目睹一下才好。”
“只是旁门小道,算不得什么。”
张瀚打算用的办法就是三十年后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用过的法子,简单实效,张瀚看过很多明清之时的杂学,包括各种笔记和专业类的书籍,当时只是觉得有意思,随意阅看,现在才知道没有白费功夫的,果然叫他看出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出来。
“旁门小道也有用处,”孔敏行笑道:“人都说杂学无用,我却深深不以为然。”
李慎明这时介绍道:“至之兄是天津卫人,乡试房师是玄扈公。”
张瀚肃然起敬的道:“可是徐少詹徐大人?”
“正是家师。”
孔敏行满脸自豪,显是对张瀚的态度也十分满意。
李慎明笑着喝口茶,润润喉咙后接着道:“玄扈公水利,天文,星相,农学,几何,甚至番文,真真是无所不精,无所不通,这是天纵奇才。有人攻讦玄扈公沉浸杂学,要我说,等说废话的人经学水平有玄扈公一半时再来说这个话也不迟。”
“说的痛快。”孔敏行喝一口茶,脸上颇有激愤之色,但很快又被掩饰住了。
第八十八章 农学
他们说的玄扈公和张瀚说的徐少詹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徐光启,这人在明末时期确实是妖孽般的存在,早年为秀才后奔波各地教授经学,万历中期中举人之后又对农学和水利产生了浓厚兴趣,开始学习天文和数学,打下了牢固的数学底子,中进士后和泰西来的传教士利玛窦研习数学,翻译几何著作,里的诸如“平行线”,“三角形”,还有“对角”和“直角”这些词汇,都是徐光启费了不少心血翻译出来,就算后人也承这老人家不少的惠,此公不仅自己学习,还在朝堂和民间招收了不少学生,同时鼓励传教士在南堂开讲授课,教授中国人几何与算学,这是一种良性发展,到崇祯年间,已经颇有不少士大夫的算学和几何水平很高,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孙元化等人。
可以说,徐光启的杂学水平在这个时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然而在士林之中,那些迂腐不堪的人对徐光启把精力用在天文和算学,包括几何学上很是不满,在士大夫心中,研习一下水利和农学已经算是荒废时光,把精力用在天文和几何算学上,几乎就算是玩物丧志,而鼓励年轻的士子学习这些东西,简直就算离经叛道了。
当然,这种层次的攻讦只算是学术之争,倒没有哪个想禁绝西学,甚至对传教士们不管是传教还是讲学都持相当宽容的态度,此时的中国尚未丧失自信,与几百年后的情形截然不同。
孔敏学身为徐光启的学生,心中有一些积怨自也难免了。
“至之兄的学术,主要是在哪一块?”
张瀚这才明白,怪不得孔敏行对自己的铁场高炉一脸感兴趣的模样,原来是徐光启门下,如果是普通的士子,恐怕对这种事有兴趣的还真不多。
“惭愧了……”孔敏行笑道:“我对农学的兴趣较为浓厚,此外就是算学,要说几何与水利或制器这一块,虽有兴趣,然而涉猎不深。”
徐光启的学术确实太强,门下的【创建和谐家园】们也是各有专精,孙元化就是专长于制器,在登州打造了大量的红夷大炮,结果孔有德兵变时,将红夷大炮和制造的技师,包括制作火、枪的技师一并裹挟了去。
这孔敏行倒是长于农学,他料想张瀚不会对农学有什么兴趣,铁场也好,和裕升的各项生意也罢,统统都是和农学没有太大的关系。
岂料张瀚听说之后,竟是肃容道:“至之兄,小弟有事要请教,未知可否?”
孔敏行笑道:“这有什么可或不可的,大家一起闲聊,自是什么都能谈。”
李慎明这时作【创建和谐家园】状,叫道:“文澜你这样是不是要叫我们一直空着肚子?”
张瀚闻言大笑,赶紧叫人送上一桌酒菜来,这是小事,转瞬间就办好了,等待时三人一直在亭下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和四周的景致,张瀚这个院子是买的一个乡绅的旧宅,几十年的老宅,院中花木错落,亭台间隙中摆放着一些奇石,青苔顺着山石和院墙攀爬,绿意盈盈,加上雨水烟雾朦胧,其实是普通的宅邸,但人身处其中,眼睛倒觉得格外清爽。
“我们都是俗世中人。”李慎明先开口道:“成日奔波劳碌,也不知道坐下来,静一静心。”
孔敏行笑道:“不作膏梁谋,你哪有这宅邸可住,又哪有这般景致?”
张瀚也道:“外头就有不少担着湿柴在叫卖的,还有挑馄饨担子的,你道他们不想在这天气里歇着,在家和儿女说说笑笑,没办法,一日不作一日不得食,遵路兄,你这是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