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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骗人的把戏

  　　在张旭东的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总是拿着一叠皱皱巴巴的报纸，遮住他的大半张脸。可张旭东注意到，在这叠报纸后面，那男人的一双小眼睛一直鬼鬼祟祟的打量着周围，眸子里闪烁着不符合他那张老态龙钟的面孔的精光。

  　　还有一个人坐在张旭东的斜对面，是个油头粉面的小年轻，穿了件【创建和谐家园】的衬衫，可脚底下却踩着一双半青半黄的军用胶鞋。他时不时的会拿出一叠【创建和谐家园】来，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

  　　或许是性格使然，即便是前世穷苦了一辈子，张旭东一次【创建和谐家园】都没有买过，也没有想过靠类似天上掉馅饼的事能够改变人生。或许是因为心疼那两块钱，但是更多的，还是他的心里仍怀揣着一丝坚持。

  　　火车上依然很乱，味道浓郁的车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就显得没那么嘈杂。或许之前上车的时候，张旭东好像还保留着一点异于常人的高傲，但下一瞬间，他就如同跌进世间凡俗的烂泥里，跟他周围的人一样，在这泥潭中摸爬滚打。

  　　此刻的张旭东，完完全全恢复成了前世的这个时候，那个真正第一次出远门打工的乡下青年，见到陌生人时谨小慎微，也唯唯诺诺的模样。

  　　这就是一种本事，毕竟大多数的时候，只要你能融入大环境，就能省下很多的麻烦。

  　　张旭东看着窗外，右手下意识的摸着脖颈上的一根红绳，上面穿着周桂芳走了八十里山路才给他求来的护身符。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有些东西总是没变的。

  　　他不知道这次出行的结果，或许能找到那个人，或许找不到，但又有别的机会，或者干脆就是他折戟沉沙，灰溜溜的回来。毕竟他只熟悉十年后的广州，在这个时代，广州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还真不知道。

  　　车厢里充斥着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人，大部分是跟张旭东一个模样出去打工的。千姿百态的人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用奇怪或者寻常的腔调说着自己的故事。

  　　在火车上的时间总是过的十分慢，原本张旭东准备了几本在车上解闷看的书，但现在这个情况，他也看不见进。

  　　好在窗外的景色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天色慢慢开始变得昏暗，星星也逐渐高悬夜空。

  　　山里的天空，尤其是在晚上，总是显得特别的低，低到总让人觉得伸手就可以摘下来璀璨的繁星。这跟城市不一样，越大的城市，天越高，高到没有星星，甚至连月亮都看不见，只有乌黑一片。

  　　随便吃了点干硬的馒头，就着半瓶矿泉水，张旭东就这样把晚饭糊弄了过去。那个中年汉子看起来是没抵住方便面的香味，买了桶热气腾腾的泡面在呼哧呼哧的吃着。拒绝了中年男人分享泡面的好意之后，张旭东发现车厢里忽然热闹起来。

  　　认真听了一会儿之后，他弄清楚了事情，感情是有人说自己喝可乐中奖了，两万块钱，但是那个人紧接着就在车上遇到了多年不见的债主，现在他想把这个中奖的拉环套现出去，很便宜，五千就卖，要现金。

  　　那个人的周围围了一群人，张旭东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但他觉得这群人里那几个起哄的人表演的十分精彩，把人群鼓噪的涌动不安。

  　　坐在他斜对面那个油头粉面的小年轻似乎有点意动，伸长了脖子一直盯着人群猛看，手里的【创建和谐家园】被他攥的紧紧的。中年男子本来都想睡了，结果被炒到之后，嘴里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张旭东离他近，隐约听见一句“又是这套把戏”，还有几句他也听得不是很明白的脏话。

  　　张旭东自然不会信这个，开玩笑，经历过信息爆炸的时代后，这个年代的这些江湖骗局在他眼里浅薄的可笑。但他并没有露出轻视之类的眼色，反而像是很惊讶一般，轻声问了一句：“这些人是骗子？”

  　　或许是来了显摆见识的机会，这个可能小学都没上过的老乡也来了精神，向张旭东解释道：“那几个一看就是托，合伙骗钱的。小伙子，你这是第一次出来吧？”

  　　见张旭东先点了点头，然后猛的摇了摇头，老乡失笑一声，紧接着道：“出门在外多长几个心眼，外边可不比你们学校里，骗子多着哩。”

  　　其实他刚出来混的时候，也是被人骗了不知道几次，只不过仗着面前的张旭东年龄小“经验少”，想充当一回明白人的角色。

  　　张旭东尽管没有达到那种“大肚能容天下所有事”的妖孽境界，但也会学着配合这个老乡，满足下他小小的虚荣心。

  　　有的时候，忍耐也不是坏事。

  　　张旭东原本打算继续看那伙人的表演，忽然发现，坐在他正对面那个一直看报纸的男人，此刻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张旭东心里一惊，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中已经在暗自盘算着，自己是不是有哪些地方出了纰漏。

  　　遇事先以不变应万变，这是张旭东上辈子总结出来的的宝贵经验之一。

  　　那个长相老成，甚至可以说是老迈的男人从用余光，到放下报纸，整个人全神贯注的打量着张旭东，双眼放光的样子仿佛看到了绝世美女，以至于张旭东在怀疑是不是遇到了老玻璃。

  　　那老乡很快也发现了这个奇特的现象，他瞧瞧张旭东，又瞧了敲对面的那个男人，总觉的两个人都给他一种怪怪的感觉。出门在外，有任何异常那都说明有大问题，所以老乡又抱紧了尼龙袋，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又过了几分钟，张旭东就是不开口，等那个油头粉面的小年轻走下座位近距离看热闹去了，对面那个行为猥琐的老男人不禁感慨道：“小兄弟，看你不是一般人啊！”

  　　“啊……啊？”

  　　每一个社会经验丰富的人，其实都有机会拿奥斯卡影帝。

  第50章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张旭东显得有点慌乱，充分显示出了一个小地方出来的老实巴交的乡下青年应该有的慌张和忐忑，当然了，还有一丝捡到钱的窃喜。

  　　“有句话叫相由心生。小兄弟，我看你的面相不似常人，你我出门相识一场，那就是缘分。你要是信我，我便有几句话说给你听，当然，你要是不信，咱们就当没见过。”

  　　猥琐男很真诚，至少表面上来说是这样的。

  　　张旭东表现的就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小青年一样，没有太多的防备，点了点头。

  　　“我信。”

  　　其实张旭东有的时候也挺信风水堪舆，面相玄学之类的东西，这可能跟他上辈子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有关。而且张旭东挺想知道，这个年代的三教九流之间，打起交道来是什么样子。

  　　他面前的这个人，很明显就是其中的一员。张旭东信风水，但不信面前这个人。

  　　“所谓人的面相啊，大体而言，不过三庭五眼十二宫。可就这短短几个字，真入了门，那就有千百万种变化。我曾经在山上跟着师傅学了几年，可惜的是自己不争气，没能学会他老人家的一成本事。直到现在，也就是会看一点眉眼。”

  　　猥琐男忽然正色起来，如果没有纷飞的吐沫星子，效果应该会更好。

  　　“那……那你给俺看看？”

  　　张旭东一脸敬畏的样子，仿佛在面对某个出世高人一般。

  　　猥琐男很满意这个效果，接着道：“咱们都说，一个人要是耳大贴肉，那就是有福，要是长得尖嘴猴腮，那这辈子就是个小人的命。其实这话错了，最开始说这话的人，根本就没走进这相学的门。”

  　　“说实话，小兄弟，你的面相很奇特。要是让那些贫嘴汉子，云游老道看见，非得扯着你的胳膊跟你说什么双目狭长，耳掀外露，注定穷苦短命，再紧着着让你花钱消灾。放心，兄弟【创建和谐家园】担保，小兄弟此生绝非如此。”

  　　张旭东心里一惊，穷苦短命四个字，这不正好是他前世的写照吗？如果不是重生归来，那么他此刻去广州根本就不是谈生意，而是正儿八经的出去卖苦力打工，然后穷困潦倒一辈子。

  　　见张旭东的表情变了，猥琐男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张旭东的耳边小声道：“小兄弟，你就别装了。外行人看你，只能看出一副短命相，可我不同。小兄弟你来历非凡，非凡尘之间行走的人物，注定坐那人上之人。”

  　　张旭东现在有点摸不准，面前这个人是大忽悠，还是真有本事。所以他很有耐心的听着猥琐男唠叨，即便是吐沫星子偶尔崩到他脸上，他也毫不介意。

  　　“你的五官如果分开来看，无一出采。可是奇就奇在，你双眼狭长，双眉斗立，原本应毫不相干，偏偏押在一起，直通中庭，这是紫薇相。对了，你知道紫薇是什么吗？”

  　　张旭东摇了摇头，猥琐男神秘兮兮道：“紫薇，帝王也！小兄弟，你日后定是人中之龙，只待风起云涌之时，你便可冲天而起，扶摇直上。”

  　　话说到这，猥琐男黑黝黝的脸有点泛红，可能是忽悠人忽悠到现在挺辛苦的，鼻尖上也冒出了几粒汗珠。

  　　“更多的我也不能说了，说多了……”那猥琐男忽然一手指了指车厢顶：“会造天谴，要折寿的。不过小兄弟，我可以跟你举个例子，你知道历史上有个人物叫朱元璋吗？”

  　　紧接着就是一顿天南地北的胡侃，张旭东着实挺佩服这个老骗子的，别的不说，嘴皮子是真的溜。

  　　从古代说道近代，再从近代扯到改革开放，从面相到风水，再到张旭东后半生的运势，猥琐男扯了一个遍，却都是点到即止，都没有说的多深。换个别人来，可能就心痒难耐的想去追问，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再摆出一份高深莫测的样子摇摇头，效果会更好。

  　　可惜，这人遇到的是张旭东。只是静静地听，根本没问后事如何。

  　　直到猥琐男拧开了张旭东的矿泉水大口的灌了半瓶之后，张旭东表现得很上道，开始上下翻着口袋，嘴里还不忘说着：“【创建和谐家园】，今天真谢谢你了。俺娘说我这次出门会遇到贵人，一点也没说错。”

  　　猥琐男有点按耐不住心里的激动，强行镇定道：“贵人不敢当，小兄弟以后一定有一番大造化，只待风起云涌啊！”

  　　张旭东摸索摸索，在猥琐男闪闪发亮的眼光中，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很紧，包了很多层，他费了很大的劲一层层的拨开。最后在猥琐男望眼欲穿的眼神里，终于把小布包完全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一把……硬币。

  　　张旭东用手掂了掂，然后数了五个一毛的出来，认认真真的放到目瞪口呆的猥琐男手中道：“俺娘就给俺买了张车票，说让俺到地方找俺哥就行。【创建和谐家园】，俺身上就这十几个钢镚，你别嫌弃，等到了地方，俺让俺哥好好谢谢你。”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老一少两只狐狸之间，还是小狐狸更胜了一筹。

  　　原本以为猥琐男会被气到，结果猥琐男在张旭东惊讶的目光中，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张旭东手里的五个钢镚，一共五毛钱，他掂了掂，顺手塞进了上衣兜里。

  　　像他们这种人，不存在为了面子不要钱的事，哪怕只有五毛。

  　　猥琐男留着一个中分头，原本应该很潇洒的头型在他这怎么看怎么像汉奸。他的衣服还算干净，但裤脚上有几个泥点子，花格子衬衫稍微有点城里人的派头，可整体来看，就是刚从农村出来的农民。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猥琐男叹了口气，很是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可惜还是被张旭东听到了。

  　　他忽然就没了那副呆愣怯懦的模样，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回了那个在县城里跟人谈几百万生意的妖孽少年，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第51章 第一次踏上了广州

  　　猥琐男这回是真的目瞪口呆了，他看着面前气质徒然一遍的少年，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很快，他忽然堆起了笑容，问道。

  　　“小兄弟，哪里人啊？”

  　　张旭东随便编了个地名，猥琐男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先夸了那个地方几句，然后又说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的什么人也是那个地方出来的，跟自己挺熟。

  　　别的张旭东不管，但这个论起脸皮的厚度，张旭东是真的服。

  　　得知了猥琐男叫王直，于是接下来的两天行程里，俩人也算是萍水相逢交了个朋友。尽管知道王直这人品性可能有些问题，但若是萍水之交，倒也算个能说话的人，至少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知识面挺丰富的，有时候说出来的东西脸张旭东都不知道。

  　　期间出了个小插曲，行程的最后一天，那个油头粉面的小年轻花了五千块钱，把那个拉环买了下来。张旭东没有去阻止，他知道就算是自己去说，指不定还要被人当做是眼红挡财路的人。更何况，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可不想人还没到广州，就跟一群操着粤语口音的地头蛇记了仇。

  　　等张旭东下了火车，已经是傍晚了。刚下车，张旭东就愣在那了，他没有看火车站里川流不息的人群，目光越过屋顶，定格在了对面的大厦上。

  　　那是一座几十层高正儿八经的商业大厦，重生回来后，张旭东第一次对某个建筑忽然有着无比强烈的亲切和欲望。

  　　他的脚第一次踏上了广州，或者说，重生归来之后，第一次踏入了现代化大都市。除却魔都和京城外，97年的广州算是全国生活消费水平最高的城市。

  　　张旭东在想，还要在等多久，他才能在这种城市里发出自己的声音。

  　　所以他只能给自己暗下决心，好好生活，努力赚钱，别再满足于收点山货小富即安的日子，得重新找回当初一穷二白闯天下时的决心和勇气。

  　　王直走了，走之前要来了张旭东的联系方式，张旭东把呼机号给他了。这本来是他买给周桂芳的，周桂芳说用不到，这回张旭东出门就给他带上了。

  　　看着王直的背影被人海吞没，再也消失不见，张旭东叹了口气。像他和王直这种小人物，淹没在这种千万人口级别的城市中，就像是一滴水没入大海，翻不起任何浪花。

  　　他对这种人并没有太大的恶感，类似的事他上辈子也做过，都是生活所迫，恶极了穷疯了被逼的没有活路了，别说这种小骗术了，卖儿卖女卖自己的事都做得出来。

  　　张旭东记得，上辈子在北方几个大省闯荡的时候，路过过一个乞丐村，那个村子里全村的人除了下跪之外什么也不会。他见过一个断了腿【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孩子，腿是被小孩儿自己打断的，因为不断的话要不来钱。

  　　没钱的话，这个父母双亡的小孩儿唯一相依为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奶奶也会死。

  　　张旭东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伸出自己的手来帮这个孩子，那时候他没有那个能力，拯救不了这种绝望。

  　　没挨过饿没被为难过的人，是很难体会那种绝望的。

  　　如果有吃有喝有住，活的没有压力，谁不愿意做个好人？

  　　接下来的行程，在张旭东的计划中，他要在广州待一夜，然后第二天转车去东莞，因为没有从广州直达海珠兰的长途汽车。

  　　东莞离海珠兰算是比较近的。

  　　至于剩下的行程怎么走，到时候再说吧。

  　　张旭东看着眼前来往的人群，忽然涌起了一丝迷茫和慌乱，出来打拼其实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不说别的，单论孤独的滋味，就绝不好受。

  　　他默默的找了家不要身份证的小旅馆开了间房，十块钱一夜，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没有独立卫生间，甚至连热水都没有。

  　　他也没在乎太多，躺在床上给周国富打了个电话，又给赵小雅报完平安后，张旭东关掉了大哥大，把门锁好，打开了窗户。

  　　一边感受着晚风，张旭东一边把周桂芳给他准备的最后一点干粮吃干净，那是家的味道。他能感觉出来今天的自己有点不太对劲，不过也没有刻意的去调整，这是每一个离开家的人最初都会有的不适应。

  　　但从明天醒来开始，他将又会变成那个无所不能的强大的张旭东。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广州就像是一块夏日里的雪糕，还没等张旭东尝出味道，就化的一干二净。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所以没有游玩的心思，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准备坐公交去车站。

  　　张旭东比起真正刚出来打工的小青年的优势在于经验，就比如说，当小城市里的人看到一辆塞的满满当当的公交时，会下意识的想坐下一辆，然后发现其实每一班车的人都是那么多，直到错过上班的时间。

  　　张旭东不会，他就属于过来人，步履矫健那种。凭借着身子小灵活的优势，他没有很费劲就挤到了公交中段，当然，公交车就这么大点地方，自然也免不了磕磕绊绊踩个脚尖，一直到张旭东摸着铁扶手站定，他收获了好几个龇牙咧嘴的白眼。

  　　其实人这个物种有时候很奇怪，有钱的看不起没钱的，没钱的就会从别的角度上去鄙视那些比他们更穷的。这些大城市里挤公交的人，兜里可能比张旭东还干净，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操着粤语阴阳怪气的说着自以为张旭东听不懂的家乡话。

  　　城市都具有排外性，作为一个没钱的异乡人，张旭东很难在一开始就感受到广州这座城市的善意。

  　　尽管嘲讽他的，可能只是穿戴的像城里人，但其实跟他一样，只是比他早来广州几年的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