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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谢苏卿又来谢园,他与萧知南和墨书都是老熟人,没打招呼就“顺道”来了徐北游这边,泡了一壶热茶,也不讲究什么茶道茶艺,一两一金的雨前茶喝起来就像一文钱一碗的劣茶,在懂茶的人看来,这几乎就是暴殄天物。
谢苏卿很是随意地给徐北游倒满一杯,袅袅的热气隔挡开两人的视线,缓缓说道:“北游,如今你也是及冠的年纪,该取个表字了。”
徐北游虚扶着茶杯,道:“如今家中长辈只有先生,只能等到再见先生时请他为我取个表字。”
谢苏卿一杯茶饮尽,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感慨道:“年轻好啊,毕竟能像韩公这样历经大起大落后仍旧能东山再起的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人在不惑之年就已然成为定势,再无分毫前进余地,所以要趁着年轻多闯一闯,哪怕是吃些苦头,栽几个跟头,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年轻人的身子结实,经得起摔打,反倒是年老以后,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可能一个跟头就再也爬不起来。”
谢苏卿顿了下,然后笑道:“都是些老生常谈,年纪大了难免感慨唠叨几句,北游你可不要不耐烦啊。”
“谢先生所言都是金玉良言。”徐北游轻轻摇头说道。
谢苏卿笑了笑说道:“北游,你是不是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其实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有所体会,我们这些所谓的世家最是看重门第二字,其实说白了就是门生故吏。”
“拿当下的朝堂局势来说,蓝相是臣,陛下是君,可为什么陛下迟迟不敢动蓝相?就因为蓝相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些年来拜蓝相为座师的士子不知凡几,被蓝相提拔的官员更是数也数不清,这些人构成了庙堂上的一座大山,难以撼动,有人称之为蓝党。”
“高山仰止,我不奢望能有蓝相这样的气派,只是想着看到有意思的晚辈,便出手帮衬一把或是点拨一二,结个善缘,若是真能出几个大人物,我到老了也能多点跟晚辈吹嘘的本钱。”
徐北游也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笑道:“如此说来,谢先生是对我徐某人抱有期望了。”
谢苏卿眯眼笑道:“试想多年之后,老夫能对孙子如是说,爷爷当年可是指点过那位大剑仙的,岂不快意?”
萧知南为徐北游整了整衣襟,然后又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一番,像极了一个正在为丈夫收拾打扮的妻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上心地对待一个外人,不单单让徐北游受宠若惊,就连跟随在旁的银烛也是一副见鬼的神情。
银烛见公主殿下没有让自己搭手帮忙的意思,索性就开始偷偷打量徐北游,这次她第一次近距离仔细观察徐北游,中等偏上的个子,比公主殿下高出大半头,身材差不多算是修长,至于长相嘛,在她看来还算可以,总之是各花入各眼,这就是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反正不丑。再加上忙活了大半天的收拾,还真有点的世家子的风范。
不过银烛有一点想不明白,帝都中最不缺的就是所谓世家子,她可是没瞧出徐北游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更看不出哪里出类拔萃了,偏偏公主殿下像中了邪是的,对他无比上心,郡主和康乐公也是如此,银烛轻轻叹了口气,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
最近这段时间徐北游一直安居谢园之中养伤,对于外面的事情不甚了解,直到前几天才从谢苏卿口中得知,江南的形势竟是一日严峻过一日。
这段时间里主要生了两件大事,一件就是平安先生张百岁对江南道门骤然难,搜集证据罗列罪名,一连查封道观二十余座,缉捕道人三百余人,一时间除了位于江都城道术坊内的紫荣观,江南其余大小道观都是风声鹤唳。不知是不是出自萧知南的授意,端木玉与南方鬼帝私下勾结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张百岁虽然没有撕破脸面,但还是夺了端木玉手中的权柄,换句话来说,端木玉再想调动江南暗卫府来针对徐北游已经是不可能了。
不出意料,道门那边迅做出反应,镇魔殿中三号人物,第二大执事酆都大帝与另外两位大真人将不日抵达江都,亲自面见张百岁,为此谢苏卿这位暗卫府的都督同知已经好几天见不到人影。
至于另外一件大事,现在还是捕风捉影,不知真假,坊间盛传玄教教主慕容玄阴将在近日重返江南,这次没了公孙仲谋的居中调停,这条过江强龙与众多江南地头蛇之间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至于徐北游?现在的他还没有说话的资格,居中调停更是无从谈起,远远看着就好。
这些刀光剑影距离徐北游太远,反倒是让他迎来了难得的闲暇,今天就是萧知南兑现自己的承诺,准备领着徐北游领略江南风光。
萧知南除了帮徐北游打扮一番,自己也是精心妆扮,一身蓝白色素雅宫装,略施淡妆,如出水芙蓉,颠倒众生。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萧元婴和张无病随行,以防在如今这个江南的多事之秋出什么岔子。
帮徐北游收拾满意之后,萧知南缓缓后退几步,与徐北游拉开一段适中的距离,双手交叠在小腹处,整个人端庄典雅,道:“张病虎和元婴已经在等着了,我们也走吧。”
徐北游张开双手,大大地袖子垂落下来,他低头打量着自己,一身白色绣淡黑纹的大袖鹤氅,搭配白底黑面白纹云履,行走之间衣袂飘飘,年轻者着之风流潇洒,年老者着之则仙风道骨,乃是当下江南最为时兴的名士装扮。
“走吧。”徐北游有些感慨地说道,没想到人生的大起大落是如此之快,自己从布衣到锦衣华服不过才用了一年时间而已。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银烛跟在后面。
一路上萧知南没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与徐北游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徐北游在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难以与人言说的失望。
第六十五章 鸡笼山上鸡鸣寺
两人出了谢园,坐进早已等候多时的朱轮马车,由银烛亲自驾车,以不紧不慢的度缓缓驶离。
车厢内甚是宽阔,如同一个不算太大的房间,可供数人同坐,并设有桌案软榻,甚至炉瓶三事和茶具等物件都一应俱全,马车主人可在此待客、小憩甚至处置公务。不过比起蓝玉的三十二抬大轿就差得太远了,当初蓝相返乡祭祖,所乘之轿由三十二人共抬,其中分内外隔间,桌椅屏风等所用之物一应俱全,堪称是寻常权贵都难以奢望的奢华。
此时萧元婴和张无病都已经在车厢中,加上萧知南和徐北游,刚好四人。
相比起其他三人的云淡风轻,徐北游则是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车内布置装饰,他曾在辽州坐过辽王府的车驾,所以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后,就可以确定这应该是与亲王平级的公主车驾,只是去掉了一些外在的华丽装饰,没那么显眼而已。
萧知南作为主人,先开口问道:“今天我们先去哪儿?你们决定。”
张无病闭目养神,无动于衷。他虽然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是古稀年纪,实在无意去与这些年轻人掺和,他之所以跟来,主要还是为了护卫几人周全。
所以萧知南也并未打算要争取这位病虎的意见,视线只是在萧元婴和徐北游的身上停留。
萧元婴的眼珠子转了转,提议道:“我记得今天刚好有一出德寿班苏老板的桃花扇,我最爱听他的戏了。”
有萧知南在身边,徐北游面对萧元婴的底气无疑很足,调侃道:“郡主小小年纪就学会捧角了?这可不好。”
萧元婴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徐北游促狭道:“我当然管不着,不过我听说墨书大姑姑最是厌憎戏子之流,不知道她能不能管呢?”
被戳中软肋的萧元婴恼羞成怒,举起自己的小拳头作势要打。
徐北游往萧知南那边挪了一下,嘿嘿笑道:“公主殿下可在这儿呢。”
有萧知南在场,萧元婴没敢继续下一步动作,只能重重哼了一声后,悻悻松开拳头。
徐北游笑道:“依我之见还是去附近有名的佛寺看一看,顺带也能尝尝素斋。”
萧元婴终究还是个小丫头,混熟之后也跟寻常孩子没有太大区别,朝着徐北游怒目而向,恼火道:“谁要去寺庙?谁要吃素斋?那么多的光头,谁乐意看!?”
张无病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幸好自己的头已经不算短,要不还真是殃及池鱼。
萧知南无奈打圆场道:“要不这样吧,前几年我跟随父皇来江南的时候,曾去过鸡鸣寺烧香拜佛,这次便去鸡鸣寺,就当是还愿了。”
萧元婴很是不满地看了眼胳膊肘往外拐的姐姐,然后气哼哼地别过头去。
萧知南微微一笑,稍稍拔高了声音,“银烛,去鸡鸣寺。”
鸡鸣寺,位于江都城外的鸡笼山上。鸡笼山东接九华山,北临玄武湖,西连鼓楼岗,山高二百余尺,因山势【创建和谐家园】似鸡笼而得名。
鸡笼山背湖临城,翠色浮空,山清水秀,风景绮丽。鸡鸣寺寺址所在,曾是大楚后苑之地,早在大楚永康元年就曾在此倚山造室,始创道场。大楚宣宗年间,此处被辟为廷尉署,至大楚宣宗八年,楚宣宗在鸡鸣埭兴建同泰寺,才使这里从此真正成为佛教胜地。
同泰寺寺内有大殿六所,小殿堂十余所,一座九层浮屠,一座七层高的大佛阁,供奉着十方金像和十方银像,整个寺院依皇家规制而建,规模宏大,金碧辉煌,在江南四百八十寺之中,仅次于大报恩寺。
大楚末年,后建三十万大军兵临江都城下,各路神仙高人随之纷至沓来,誓要守住江都城,可怜同泰寺也不知是毁于战火,还是毁于神仙高人们的斗法,总之是变成了废墟,并将这个状态维持了近三百年。
直到大齐太平八年,这才由萧皇下旨,在鸡笼山敕建鸡鸣寺,造浮图五级。
康乐公谢公义奉命督工,在同泰寺故址重建寺院,尽拆故宇旧舍,加以拓展扩建,并迁豫州佛门众僧移于此山,造五级砖塔,名普济塔。函瘗藏入金棺内,金棺长约五寸。塔前设有祭堂,每年按时祭祀。其殿堂、门庑,甚至还要过原来规模。
同年,萧皇命苍雪禅师为开山第一住持,赐金字华严经一部、沉香观音像一尊,亦装入金棺银椁内,作为镇寺之宝,赐门额曰“秘密关”、“观由所”、“出尘径”,题“鸡鸣寺”额。
承平十年,徐皇后为亡父祈福,下懿旨在此建凭虚阁。承平十五年,萧帝南巡,亲自下旨,再次扩建寺院,建有山门、天王殿、千佛阁、正佛殿、左观音殿、右轮藏殿、五方殿、左伽蓝殿、右祖师殿、施食台等。
及至今日,鸡鸣寺共有殿堂楼阁、亭台房宇三十余座,全寺占地一百余亩,常住僧侣一千余人,为江南五个次大刹之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鸡鸣寺由皇家建成并再三扩建,说它是皇家寺庙也不为过。也难怪萧知南要来这儿还愿,而不是去那声名更盛的大报恩寺。
不过虽说是皇家寺庙,但也不禁其他香客上香礼佛,这一路上可以见到不少达官贵人拖家带口地往鸡鸣寺行去。
来到山门前,下来马车,徐北游放眼望去,真可谓是往来无布衣,迎送皆富贵,而且人还真不少,要么是丈夫陪着妻子来上香,要么是儿子陪着老母来拜佛,倒也没人家来这儿摆弄排场,最多不过是带一两个小厮丫鬟,其他随从都在山门外等候。
说起来徐北游一行人在外人看来也是如此,他与萧知南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萧元婴这丫头年纪尚小,相貌又与萧知南颇为肖似,显然是姐妹之流,不显突兀。至于张病虎和银烛,就是随身仆役了,不能怪张无病没有气势,只是他刻意为之,收敛周身神华气势,返璞归真,乍一看上去就是个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木讷汉子。
一行五人进了鸡鸣寺山门,因为萧知南没有提前透信的缘故,倒也没弄出什么主持亲迎的场面,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知客僧人领着一行人往寺中行去。
萧知南和徐北游并肩走在最前头,萧知南不时轻声给徐北游介绍各处殿阁的由来和轶事典故,其乐融融。
银烛走在中间。
萧元婴则是臭着脸跟张无病走在最后。
张无病见她这幅样子,不由笑道:“小郡主,为了一点小事就生气可不像你的脾气。”
萧元婴忿忿不平道:“亏我先前为他们两个那么操心,现在好得一个人似的,我倒成了多余的。”
张无病呵呵轻笑,打趣道:“郡主这是吃醋了?是因为徐北游抢走了公主殿下,还是因为公主殿下抢走了徐北游?”
萧元婴脸色骤然涨红,叱道:“张病虎,你也是长辈,怎好如此凭空污人清白!”
张无病一怔,然后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摇头道:“是我失言,就当我没说。”
萧元婴毕竟是个小丫头,没有藏而不露的城府,而徐北游和萧知南都是心思细腻之人,对于她的异常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不约而同地故作不知。
毕竟在这事上,两人都不好开口,最后却是被张无病点破了。
走在前面的徐北游和萧知南对视一眼,无言苦笑。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走进了鸡鸣寺的山门,看打扮是非富即贵,看相貌面若冠玉,俊秀得宛若女子,不过脸上挂着的玩世不恭笑意却是破坏了这份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气态,使得他更像是个浪荡子。
第六十六章 一碗素面半江都
浪荡子走进山门来到庙门前,有一老僧静候而立。
老僧伸出一手,做拦路状。
浪荡子开口即笑,有着毫不留情面的嘲讽和不屑,“别跟我说你是谁,也别跟我说你是哪家的走狗,拦得住我,尽管出手,拦不住我,就乖乖让路。”
老僧涵养深厚,也不露愠怒之色,只是摇头叹息。
浪荡子不以为意地一笑,向前踏出一步,然后伸手往老僧肩上一拍。
老僧脸色凝重,周身瞬间呈现出黯淡金色,整个人身后更是呈现出高有十丈的三面千手观音之相,一面低眉慈悲,一面拈花微笑,一面平静无波,千手千臂齐动,结成手印,金光大盛,从四面八方罗织成一面金幕。
不过下一刻,浪荡子就已经穿过这片辉煌金幕,轻飘飘地在老僧的肩上一拍,身形越过老僧直入庙门。
老僧顿时脸色灰败,不但周身金光散去,而且再也维持不住身后的千手观音之相,法相先是摇晃虚幻,继而烟消云散。
老僧双手合十,立在闭目不语,整个人好似一尊雕像。
鸡鸣寺仍是客来客往,不过所有人对刚才这一幕皆是视而不见。
浪荡子进了庙门之后,四下漫步,一直来到大雄宝殿之中。
此时的大雄宝殿中空空荡荡,不见香客,只有一名白披肩的黑衣老者负手而立。
浪荡子停下脚步,笑道:“你果然在这儿,看来我没猜错。”
黑衣老者嗯了一声。
浪荡子感慨道:“真是有许多年没见了,上次碧游岛一战你也未去,可是一大遗憾。”
“遗憾?有什么好遗憾的?”老者淡笑一声,“是去看公孙仲谋战死,还是去看你狼狈而逃?”
浪荡子呵呵一笑,“狼狈而逃?倒也贴切,不过也得看从谁的手底下逃出去,天底下最大的两尊神没能留下我,这还不足以自傲?”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平静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必转弯抹角。”
锦衣华服的俊秀男子轻声笑道:“其实也很简单,我在冰天雪地的苦寒北方待腻了,想要换个地方享受下江南风光,江都城里的三个娘们,其中有两个跟你的老主子关系匪浅,我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免得日后说我欺负孤儿寡母。”
老人定定地看着这个年轻男子,问道:“你就不怕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年轻男子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上一次,张雪瑶搬来了自己男人公孙仲谋,仲谋兄有仙剑诛仙在手,我自当退避三舍。这一次,公孙仲谋已死,他的传人还不成气候,秋叶也因碧游岛一战而元气大伤,除非她们能请动完颜北月,否则谁能挡我?!”
谁能挡我?这话委实霸气得没边了。
老人正是平安先生张百岁,面对此等话语,他却是默然不语。委实是眼前这尊大菩萨的境界修为高绝天下,连一心置他于死地的完颜北月都无可奈何,自己比之完颜北月尚逊一筹,不是此人的对手。
论天下高人,道门掌教秋叶一骑绝尘,立于当世之巅,接下来的两人在伯仲之间,距离秋叶只差半线之隔,分别是后建国主完颜北月和玄教教主慕容玄阴,也正因为此二人的不和,使得后建朝廷与后建玄教内斗不休,正如大齐朝廷与道门的暗流涌动。
此三人与其余的地仙高人在境界修为上有着泾渭分明的高下之分,本来还能算上公孙仲谋,倒不是说公孙仲谋境界修为已经登顶当世,而是因为手持诛仙的公孙仲谋不能以常理视之,除了秋叶外,再无人敢说对上公孙仲谋有必胜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