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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蜀山剑侠传 》-第 1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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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且行且说,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华岩堠。这时日已中午,李宁觉着腹中饥饿。英琼便把带来的干粮取出,正要去寻水源,舀点泉水来就着吃。李宁忙道:"无须。此地离山下只有十五里,好在今晚是住在城里,何苦有现成福不享?我听你周叔父说,离此不远有一个解脱庵,那里素斋甚好,我们何妨去饱饱口福?"说罢,带着英琼又往前走了不远,便到了解脱坡。坡的右边,果然有一座小庵,梵呗之声隐隐随风吹到。走近庵前一看,只见两扇庵门紧闭。李宁轻轻叩了两下。庵门开处,出来一个年老佛婆。李宁对她说明来意,老佛婆便引李宁父女去到禅堂落座,送上两盏清茶,便到里面去了。不多一会,唪经声停歇,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尼姑。互相问过姓名法号之后,李宁便说游山饥渴,意欲在她香积厨内扰一顿素斋。那尼姑名唤广慧,闻言答道:"李施主,不瞒你说,这解脱庵昔日本是我师兄广明参修之所,虽不富足,尚有几顷山田竹园,她又做得一手的好素斋,历年朝山的居士,都喜欢到此地来用一点素斋。谁想她在上月圆寂后,被两个师侄将庙产偷卖与地方上一些痞棍。后来被我知道,不愿将这一所清净佛地凭空葬送,才赶到此间将这座小庵盘顶过来,只是那已经售出去的庙产无力赎回。现在小庵十分清苦,施主如不嫌草率,我便叫小徒英男作两碗素面来,与施主用可好?"李宁见广慧谈吐明朗,相貌清奇,二目神光内敛,知是世外高人,连忙躬身施谢。广慧便唤佛婆传话下去。又对李宁道:"女公子一身仙骨,只是眉心这两粒红痣生得煞气太重。异日得志,千万要多存几分慈悲之心,休忘本性,便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了。"李宁便请广慧指点英琼的迷途及自己将来结果。广慧道:"施主本是佛门【创建和谐家园】,令嫒不久也将得遇机缘。贫尼仅就相法上略知一二,在施主面前献丑,哪里知道甚么前因后果呢?"李宁仍是再三求教,广慧只用言语支吾,不肯明言。

        一会,有一个蓄发小女孩,从后面端了两大碗素面汤出来。李宁父女正在腹中饥饿,再加上那两碗素面是用笋片、松仁、香菌作成,清香适口,二人吃得非常之香。吃完之后,那小女孩端上漱口水。英琼见她生得面容秀美,目如朗星,身材和自己差不多高下,十分羡爱,不住用两目去打量。那小女孩见英琼一派秀眉英风,姿容绝世,也不住用目朝英琼观看。

        二人都是惺惺惜惺惺,心中有了默契。李宁见英琼这般景况,不等女儿说话,便问广慧道:

        "这位小师父法号怎么称呼?这般打扮,想是带发修行的了。"广慧闻言,叹道:"她也是命多磨劫。出世不满三年,家庭便遭奇冤惨祸,被贫尼带入空门。因为她虽然生具夙根,可惜不是空门中人,并且她身上背着血海奇冤,早晚还要前去报仇,所以不曾与她落发。她原姓余,英男的名字是贫尼所取。也同令媛本有一番因果,不过此时尚不是时候。现在天已不早,施主如果进城,也该走了,迟了恐怕城门关闭,进不去。贫尼也要到后面做功课去了。

        "李宁见广慧大有逐客之意,就率英琼告辞,并从身上取了二两散碎银子作为香资。广慧先是不收,经不起李宁情意甚殷,只好留下。广慧笑道:"小庵虽然清苦,尚可自给。好在这身外之物,施主不久也要它无用。我就暂时留着,替施主散给山下贫民吧。"李宁作别起身,广慧推说要做功课,便往里面走去,只由名唤英男的小女孩代送出来。

        行到庵门,李宁父女正要作别举步,那英男忽然问英琼道:"适才我不知姊姊到来,不曾请教贵姓。请问姊姊,敢莫就是后山顶上隐居的李老英雄父女吗?"李宁闻言,暗自惊异,正要答言,英琼抢着说道:"我正是后山顶上住的李英琼,这便是我爹爹。你是如何知道的?"余英男闻言,立刻喜容满面,答道:"果然我的猜想不差,不然我师父怎肯叫我去做面给你们吃呢?你有事先去吧,我们是一家人,早晚我自会到后山去寻你。"说到此间,忽听那老佛婆唤道:"英姑,师太唤你快去呢。"余英男一面答应"来了",一面对英琼说道:"我名叫余英男,是广慧师太的徒弟。你以后不要忘记了。"说罢,不俟英琼答言,竟自转身回去,将门关上。李宁见这庵中的小女孩,居然知道自己行藏,好生奇怪。想要二次进庵时,因见适才广慧情景,去见也未必肯说,只得罢休。好在广慧一脸正气,她师徒所说的一番话俱无恶意,便打算由城中回来,再去探问个详细。那英琼在山中居住,正愁无伴,平空遇见一个心貌相合的伴侣,也恨不得由城中回来,立刻和英男订交。父女二人各有心思,一面走,一面想,连山景也无暇赏玩。不知不觉过了凉风洞,从伏虎寺门前经过,穿古树林,从冠峨场,经瑜伽河,由儒林桥走到胜风门,那就是县城的南门。

        二人进了南门,先寻了一所客店住下。往热闹街市上买了许多油盐酱醋米肉糖食等类,因为要差不多够半年食用,买得很多,不便携带,俱都分别嘱咐原卖铺家,派人送往客店之内。然后再去添买一些御寒之具同针线刀尺等类。正走在街旁,忽听一声呼号,声如洪钟。

        李宁急忙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红脸白眉的高大和尚,背着一个布袋,正向一家铺子化缘。川人信佛者居多,峨眉全县寺观林立,人多乐于行善。那家铺子便随即给了那和尚几个钱。那和尚也不争多论少,接过钱便走。这时李宁正同那和尚擦肩而过。那和尚上下打量李宁父女两眼,又走向别家募化去了。李宁见那和尚生得那般雄伟,知道是江湖上异人,本想上前设法问讯。后来一想,自己是避地之人,何必再生枝节?匆匆同了英琼买完东西,回转店房。

        叫店家备了几色可口酒肴,父女二人一面喝酒吃菜,一面商谈回山怎样过冬之计。

        李宁闯荡半生,如今英雄末路,来到峨眉这种仙境福地住了数月,眼看大好江山沦于异族,国破家亡,匡复无术,伤心已极,便起了出尘遗世之想。只因爱女尚未长成,不忍割舍。英琼又爱学武,并且立誓不嫁,口口声声陪侍父亲一世。他眼看这粉装玉琢、冰雪聪明的一个爱女,怎肯将她配给庸夫俗子。长在深山隐居,目前固好,将来如何与她择配,自是问题,几杯浊酒下去,登时勾起心事,眼睛望着英琼,只是沉吟不语。英琼见父亲饮酒犯愁思,正要婉言宽慰,忽听店门内一阵喧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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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回 客馆对孤灯 不世仙缘白眉留尺简  冻云迷蜀岭 几番肠断孝女哭衰亲

       

        说话英琼天性好动,便走向窗前,凭窗往外看去。这间房离店门不远,看得很是清楚。

        这时店小二端了一碗粉蒸肉进来,李宁正要喊英琼坐下,趁热快吃。忽听英琼道:"爹爹快来看,这不是那个和尚吗?"李宁也走向窗前看时,只见外面一堆人,拥着一个和尚,正是适才街中遇见的那个白眉红脸的和尚。不禁心中一动,正想问适才端菜进来的店小二。这人生来口快,不俟李宁问话,便抢先道:"客官快来用饭,免得凉了,天气又冷,不好受用。

        按说我们开店做买卖,只要不赊不欠,谁都好住。也是今天生意大好,又赶十月香汛,全店只剩这一间房未赁出去,让给客官住了。这个白眉毛和尚,本可以住进附近庙宇,还可省些店钱。可他不去挂单,偏偏要跑到我们这里来强要住店。主顾上门,哪敢得罪?我们东家愿把帐房里间匀给他住,他不但不要,反出口不逊,定要住客官这一间房。问他是什么道理?

        他说这间房的风水太好,谁住谁就要成仙。如若不让,他就放火烧房。不瞒客官说,这里庙宇太多,每年朝山的人盈于累万,靠佛爷吃饭,不敢得罪佛门【创建和谐家园】。如果在别州府县,像他这种无理取闹,让地方捉了去,送到衙门里,怕不打他一顿板子,驱逐出境哩。"店小二连珠似他说了这一大套,李宁只顾沉思不语。不由恼了英琼,说道:"爹爹,这个和尚太不讲理了。"话言未了,忽听外面和尚大声说道:"我来了,你就不知道吗?你说我不讲理,就不讲理。就是讲理,再不让房,我可要走了。"

        李宁听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顾不得再吃饭,急忙起身出房,走到和尚面前深施一礼。然后说道:"此店实在客位已满,老禅师如不嫌弃,先请到我房中小坐,一面再命店家与老禅师设法,匀出下榻之所。我那间房,老禅师倘若中意时,那我就搬在柜房,将我那间奉让与老禅师居住如何?"那白眉毛和尚道:"你倒是个知趣的。不过你肯让房子,虽然很好,恐怕你不安好心,要连累贫僧,日后受许多麻烦,我岂不上了你的当?我还是不要。"这时旁观的人见李宁出来与店家解围,那和尚还是一味不通情理,都说李宁是个好人,那和尚不是东西,出家人哪能这样不讲理?大家以为李宁闻言,必要生和尚的气,谁知李宁礼愈恭,词更切。说到后来,那和尚哈哈大笑,说道:"你不要以为我那样不通情理,我出家人出门,哪有许多银两带在身边?你住那间房,连吃带住怕不要四五钱银子一天,你把房让与我,岂不连累我多花若干钱?我住是想住,我打算同你商量:你住柜房,可得花上房的钱;我住上房,仍是花柜房的钱。适才店家只要八分银子一天,不管吃,只管住。我们大家交代明白,这是公平交易,愿意就这么办,否则你去你的,我还是叫店家替我找房,与你无干。你看可好?"李宁道:"老禅师说哪里话来。你我萍踪遇合,俱是有缘,些须店钱算得什么?

        【创建和谐家园】情愿请老禅师上房居住,房饭钱由【创建和谐家园】来付,略表寸心。尊意如何?"那和尚闻言大喜道:"如此甚好。"一面朝店家说道:"你们大家都听见了,房饭钱可是由他来给,是他心甘情愿,不算我讹他吧?我早就说过,我如要那间房,谁敢不让?你瞧这句话没白说吧?"

        这时把店家同旁观的人几乎气破了肚皮。一个是恭恭敬敬地认吃亏,受奚落;一个是白吃白喝当应该,还要说便宜话。店家本想嘱咐李宁几句,不住地使眼色。李宁只装作不懂,反一个劲催店家快搬。店家因是双方情愿,不便管闲事,只得问明李宁,讲好房饭钱由他会帐,这才由李宁将英琼唤出,迁往柜房。那和尚也不再理人,径自昂然直入。到了房中落座后,便连酒带菜要个不停。

        话说那间柜房原是帐房一个小套间,店家拿来堆置杂物之用,肮脏黑暗,光线空气无不恶劣异常。起初店家原是存心搪塞和尚,谁想上房客人居然肯让。搬进去以后,店家好生过意不去,不断进房赔话。李宁竟安之若素,一点不放在心上,见店家进房安慰,只说出门人哪里都是一样住,没有什么。那伺候上房的店小二,见那和尚虽然吃素,都是尽好的要了一大桌,好似倚仗有人会帐,一点都不心疼,暗骂他穷吃饿吃,好生替李宁不服气。又怕和尚吃用多了,李宁不愿意,抽空来到李宁房中报告道:"这个和尚简直不知好歹,客官何苦管他闲帐?就是喜欢斋僧布道,吃亏行善,也要落在明处,不要让人把自己当作空子。"李宁暗笑店小二眼光太小,因见他也是一番好心,不忍驳他。只说是自己还愿朝山,立誓不与佛门【创建和谐家园】计较,无论他吃多少钱,都无关系。并嘱咐店小二好好伺候,如果上房的【创建和谐家园】父走时,不怪他伺候不周,便多把酒钱与他。店小二虽然心中不服,见李宁执意如此,也就无可奈何,自往上房服侍去了。英琼见她父亲如此,知道必有所为。她虽年幼,到底不是平常女子,并未把银钱损失放在心上,只不过好奇心盛,几次要问那和尚的来历,俱被李宁止住。闹了这一阵,天已昏黑。李宁适才被和尚一搅,只吃了个半饱,当下又叫了些饮食,与英琼再次进餐,找补这后半顿。吃喝完毕,业已初更过去。店家也撤去市招,上好店门。住店的客人,安睡的安睡,各自归房。不提。

        李宁对着桌上一盏菜油灯发呆了一阵,待英琼又要问时,李宁站起来嘱咐英琼,不要随便出去,如困时,不妨先自安睡。英琼便问是否到上房看望那位大和尚。李宁点了点头,叫英琼有话等回山细说,不要多问。说罢,轻轻开门出来,见各屋灯光黯淡,知道这些朝山客人业已早睡,准备早起入山烧香。便放轻脚步,走到上房窗下,从窗缝往里一看,只见室中油灯剔得很旺,灯台下压着一张纸条。再寻和尚,踪迹不见,李宁大为惊异。一看房门倒扣,轻轻推开窗户,飞身进去,拿起灯台底下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凝碧崖"三个字,墨迹犹新,知道室中的人刚走不大一会。随手放下纸条,急忙纵身出来,跳上房顶一看,大街人静,星月在天,四面静悄悄的。深巷中的犬吠拆声,零零落落地随风送到。神龙见首,鸿飞已冥,哪里有一丝迹兆可寻?知道和尚走远,异人已失之交臂,好生懊悔。先前没有先问他的名字、住址,无可奈何,只得翻身下地,仔细寻思:"那凝碧崖莫非就是他驻锡之所?特地留言,给我前去寻访,也未可知。"猛想起纸条留在室中,急忙再进上房看时,室中景物并未移动,惟独纸条竟不知去向。室中找了个遍,也未找到。适才又没有风,不可能被风吹出窗外,更可见和尚并未走远,还是在身旁监察他有无诚意。自己以前观察不错,此人定是为了自己而来,特地留下地方,好让自己跟踪寻访。

        当下不便惊动店家,仍从窗户出来。回房看英琼时,只见她伏在桌上灯影下,眼巴巴望着手中一张纸条出神。见李宁进来,起身问道:"爹爹看见白眉毛和尚么?"李宁不及还言,要过纸条看时,正是适才和尚所留的,写着"凝碧崖"三个大字的纸条。惊问英琼:"从何处得来?"英琼道:"适才爹爹走出门,不多一会,我正在这里想那和尚行踪奇怪,忽然灯影一晃,我面前已留下这张纸条。我跑到窗下看时,正看见爹爹从房上下来,跳进上房窗户去了。这'凝碧崖'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怎会凭空飞入房内?爹爹可曾晓得?"李宁道:

        "大概是我近来一心皈依三宝,感动高人仙佛前来指点。这'凝碧崖'想是那高人仙佛叫我前去的地方。为父从今以后,或者能遇着一些奇缘,摆脱尘世。只是你……"说到这里,目润心酸,好生难过。英琼便问道:"爹爹好,自然女儿也好。女儿怎么样?"李宁道:"我此时尚未拿定主意,高人仙佛虽在眼前,尚不肯赐我一见,等到回山再说吧。"英琼这时再也忍耐不住,逼着非要问个详细。李宁便道:"为父近来已看破世缘,只为向平之愿未了,不能披发入山。适才街上遇见那位和尚,我听他念佛的声音震动我的耳膜,这是内家炼的一种罡气,无故对我施为,决非无因,不是仙佛,也是剑侠,便有心上前相见。后来又想到你身上,恐怕无法善后,只得罢休。谁想他跟踪前来,起初以为事出偶然。及至听他指明要我住的那间房,又说出许多不近情理的话,便知事更有因。只是为父昔年闯荡江湖,仇人甚多,又恐是特意找上门来的晦气。审慎结果,于是先把他让入上房,再去察看动静。去时已看见桌上有这张纸条,人已去远,才知这位高僧真是为我前来。只是四海茫茫,名山甚多,叫我哪里去寻这凝碧崖?即使寻着之后,势必不能将你带去,叫我怎生安排?如果不去,万一竟是旷世仙缘,岂不失之交臂?所以我打算回山,考虑些日再说。"英琼闻言道:"爹爹此言差矣!女儿虽然年幼,近来学习内外功,已知门径。我们住的所在,前临峭壁,后隔万丈深沟,鸟飞不到,人踪杳然。爹爹只要留下三五年度日用费,女儿只每年下两次山,购买应用物品,尽可度日用功,既不畏山中虎狼,又无人前来扰乱。三五年后,女儿把武功练成,再去寻访爹爹下落。由爹爹介绍一位有本领、会剑术的女师太为师,然后学成剑术,救世济人,岂非绝妙?人寿至多百年,爹爹学成大道,至少还不活个千年?女儿也可跟着沾光,岂不胜似目前苟安的短期聚首?'不放心'和'不舍得'几个字从何说起?"

        李宁见这膝前娇女小小年纪,有此雄心,侃侃而谈,绝不把别离之苦与素居之痛放在心上,全无丝毫儿女情态,既是疼爱,又是伤心。便对她道:"世问哪有这样如意算盘?你一人想在那绝境深谷中去住三五年,谈何容易。天已不早,明日便要回山,姑且安歇,回山再从长计较吧。天下名山何止千百,这凝碧崖还不知是在哪座名山之中,是远是近呢。"英琼道:"我看那位高僧既肯前来点化,世间没有不近人情的仙佛,他不但要替爹爹同女儿打算,恐怕他留的地名,也决不是什么远隔千里。"说着,便朝空默拜道:"好高僧,好仙佛,你既肯慈悲来度我父亲,你就索性一起连我度了吧。你住的地方也请你快点说出来,不要叫我们为难,打闷葫芦了。"李宁见英琼一片孩子气,又好笑,又心疼。也不再同她说话,只顾催她去睡。

        当下李宁便先去入厕,英琼就在房中方便,回来分别在铺就的两个铺板上安睡。英琼仍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究用什么法子寻那凝碧崖。李宁满腹心思,加上店房中借用的被褥又不干净,秽气熏鼻难闻,二人俱都没有睡好。

        时光易过,一会寒鸡报晓,外面人声嘈成一片。李宁还想叫英琼多睡一会,好在回山又没有事。英琼偏偏性急,铺盖又脏,执意起来。李宁只得开门唤店家打洗漱水。这时天已大明,今天正是香汛的第一日,店中各香客俱在天未明前起身入山,去抢烧头香,人已走了大半。那未走的也在打点雇轿动身,显得店中非常热闹。那店小二听李宁呼唤,便打水进来。

        李宁明知和尚已走,店家必然要来报告,故意装作不知,欲待店小二先说。谁想店小二并不发言,只帮着李宁收拾买带进山的东西。后来李宁忍不住问道:"我本不知今日是香汛,原想多住些日子,如今刚打算去看热闹。你去把我的帐连上房大禅师的帐一齐开来。再去替我雇两名挑夫,将这些送与山中朋友之物挑进山去。回头多把酒钱与你。"店小二闻言,笑道:"客官真有眼力,果然那和尚不是骗吃骗住之人。"李宁闻言,忙问:"此话怎讲?"店小二道:"昨天那位【创建和谐家园】父那般说话行为,简直叫我们看着生气。偏又遇见客官这样好性的人儿。起初他胡乱叫菜叫酒,叫来又用不多,明明是拿客官当空子,糟践人。我们都不服气,还怕他日后有许多麻烦。谁想他是好人,不过爱开玩笑。"李宁急于要知和尚动静,见店小二只管文不对题地絮叨,便冲口问道:"莫非那位【创建和谐家园】父又回来了吗?"店小二才从身上慢悠悠地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宁,说道:"那位【创建和谐家园】父才走不多一会,并未回来。不过他临走时,已将他同客官的帐一齐付清,还赏了我五两银子酒钱。他说客官就在峨眉居住,与他是街坊邻居。他因为客官虽好佛,尽上别的寺观礼拜,不上他庙里烧香,心中有气,昨天在街上相遇,特地跟来开玩笑。他见客官有涵养,任凭他取笑并不生气,一高兴,他的气也平了。我问他山上住处和庙的名字,他说客官知道,近在咫尺,一寻便到。会帐之后,留下这一封信,叫我等客官起身时,再拿出来给你。"李宁忙拆开那信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欲合先离,不离不合。凝碧千寻,蜀山一角。何愁掌珠,先谋解脱。明月梅花,神物落落。手扼游龙,独擘群魔。卅载重逢,乃证真觉。"字迹疏疏朗朗,笔力遒劲,古逸可爱。可见昨晚这位高僧并未离开自己,与英琼对谈的一番心事,定被他听了去。既然还肯留信,对于英琼必有法善后,心中大喜。父女二人看完后,不禁望了二眼,因店小二在旁,不便再说什么。

        店小二便问:"信上可是约客官到他庙内去烧香?我想他一个出家人,还舍得代客官会帐,恐怕也有希图。客官去时,还得在意才好。"李宁便用言语支吾过去。

        一会,店小二雇来挑夫,李宁父女便收拾上道。过了解脱桥,走向入山大道。迎面两个山峰,犬牙交错,形势十分雄壮。一路上看见朝山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有的简直从山麓一步一拜,拜上山去。山上庙宇大小何止百十,只听满山麓梵呗钟鱼之声,与朝山的佛号响成一片,衬着这座名山的伟【创建和谐家园】严,令人见了自然起敬。李宁因自己不入庙烧香,不便挑着许多东西从人丛中越过,使命挑夫抄昔日入山小径。到了舍身岩,将所有东西放下,开发脚力自去。等到挑夫走远,仍照从前办法,父女二人把买来的应用物品,一一背了上去。回到石洞之中,因冬日天短,渐已昏黑。父女二人进洞把油灯点起,将什物安置。累了一天,俱觉有些劳乏,胡乱做些饮食吃了,分别安睡。

        第二日晨起,先商量过冬之计。等诸事安排就绪,又拿出那和尚两个纸条,同店小二所说的一番话仔细详参。李宁对英琼道:"这位高僧既说与我是邻居,那凝碧崖定离此地不远。我想趁着这几日天气晴明,在左近先为寻访。只是此山甚大,万一当日不能回来,你不可着急,千万不要离开此地才好。"英琼点头应允。由这日起,李宁果就在这山前山后,仔细寻访了好几次。又去到本山许多有名的庙宇,探问可有人知道这凝碧崖在什么地方,俱都无人知晓。英琼闲着无事,除了每日用功外,自己带着老父亲当年所用的许多暗器,满山去追飞逐走。有时打来许多野味,便把它用盐腌了,准备过冬。她生就天性聪明,加以天生神力,无论什么武功,一学便会,一会便精。自从入山到现在,虽然仅止几个月工夫,学了不少的能耐。她那轻身之术,更是练得捷比猿揉,疾如飞鸟。每日遍山纵跃,胆子越来越大,走得也越远。李宁除了三五日赴山崖下汲取清泉水,一心只在探听那高僧的下落,对女儿的功课无暇稽考。英琼怕父亲担心,又来拘束自己,也不对她父亲说。父女二人,每日俱是早出晚归,习以为常。

        渐渐过了一个多月,凝碧崖的下落依旧没有打听出来。这时隆冬将近,天气日寒。他们住的这座山洞,原是此山最背风的所在,冬暖夏凉;加以李宁布置得法,洞中烧起一个火盆,更觉温暖如春,不为寒威所逼。这日李宁因连日劳顿,在后山深处遭受一点风寒,身体微觉不适。英琼便劝他暂缓起床,索性养息些日,再去寻凝碧崖的下落。一面自己起身下床,取了些储就的枯枝,生火熬粥,与她父亲赶赶风寒,睡一觉发发汗。起床之时,忽觉身上虽然穿了重棉,还有寒意。出洞一看,只见雪花纷飞,兀自下个不住,把周围的大小山峰和山半许多琼宫梵宇,点缀成一个琼瑶世界。半山以下,却是一片浑茫,变成一个雪海。雪花如棉如絮,满空飞舞,也分不出那雪是往上飞或是往下落。英琼生平几曾见过这般奇景,高兴得跳了起来。急忙进洞报道:"爹爹,外面下了大雪,景致好看极了!"李宁闻言,叹道:

        "凝碧崖尚无消息,大雪封山,不想我缘薄命浅一至于此!"英琼道:"这有什么要紧?神仙也不能不讲道理,又不是我们不去专诚访寻,是他故意用那种难题来作难人。他既打算教爹爹的道法,早见晚见还不是一样?爹爹这大年纪,依女儿之见,索性过了寒冬,明春再说,岂不两全其美?"李宁不忍拂爱女之意,自己又在病中,便点了点头。英琼便跑到后洞石室取火煮粥,又把昨日在山中挖取的野菜煮了一块腊肉,切了一盘熟野味。洞中没有家具,便把每日用饭的一块大石头,滚到李宁石榻之前。又将火盆中柴火拨旺,才去请李宁用饭。

        只见李宁仍旧面朝里睡着,微微有些【创建和谐家园】。英琼大吃一惊,忙用手去他头上身上摸时,只觉李宁周身火一般热,原来寒热加重,病已不轻。一个弱龄【创建和谐家园】与一个行年半百的老父,离乡万里,来到这深山绝顶之上相依为命,忽然她的老父患起病来,怎不叫人五内如焚!英琼忍着眼中两行珠泪,轻轻在李宁耳旁唤道:"爹爹,是哪儿不好过?女儿已将粥煮好,请坐起来,喝一些热粥,发发汗吧。"李宁只是沉睡,口中不住吐出细微的声音,隐约听出"凝碧崖"三字。英琼知是心病,又加上连日风寒劳碌,寒热夹杂,时发谵语。又遇上满天大雪,下山又远,自己年幼,道路不熟,无处延医。李宁身旁更无第二个人扶持。不禁又是伤心,又是害怕。害怕到了极处,便不住口喊"爹爹"。李宁只管昏迷不醒,急得英琼五内如焚,饭也无心吃。连忙点了一副香烛,跪向洞前,祷告上苍庇佑。越想越伤心,便躲到洞外去痛哭一场。这种惨况,真是哀峡吟猿,无此凄楚。只哭得树头积雪纷飞,只少一只杜鹃,在枝上帮她啼血。

        这时雪还是越下越盛。他们的洞口,在山的最高处,虽然雪势较稀,可是十丈以外,已分不清东西南北。英琼四顾茫茫,束手无计,哭得肠断声嘶之际,忽然止泪默想。想一阵,又哭;哭一会,又进去唤爹;唤不醒,又出来哭。似这样哭进哭出,不知有若干次。最后一次哭进洞去,恍惚听得李宁在唤她的小名,心中大喜,将身一纵,便到榻前,忙应:"爹爹,女儿在此。"谁想李宁仍是不醒,原是适才并未唤她,是自己精神作用。这一来,越加伤心到了极点,也不再顾李宁听见哭声,抱着李宁的头,一面哭,一面喊。喊了一会,才听见李宁说道:"英儿,你哭什么?我不过受了点凉,心中难过,动弹不得,一会就会好的,你不要害怕。"英琼见李宁说话,心中大喜,急忙止住悲泣,便问爹爹吃点粥不。李宁点了点头。英琼再看粥时,因为适才着急,灶中火灭,粥已冰凉。急得她重新生火,忙个不住。眼望着粥锅烧开,又怕李宁重又昏睡过去,便纵到榻前去看。偏偏火势又小,一时不容易煮开,好不心焦。好容易盼到粥热,因李宁生病,不敢叫他吃荤,连忙取了一些咸菜,连同稀粥,送到榻前。将李宁扶起,一摸头上,还是滚热。便用枕被垫好背腰,自己端着粥碗,一手拈起咸菜,一口粥一口菜地喂与父亲吃。李宁有兼人的饭量,英琼巴不得李宁吃完这碗再添。谁想李宁吃了多半碗,便自摇头,重又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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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回 大雪空山 割股疗亲行拙孝  冲霄健羽 碧崖丹涧拜真仙

       

        英琼一阵心酸,几乎落下泪来。勉强忍住悲怀,把李宁被盖塞好。又将自己床上所有的被褥连同棉衣等类,都取来盖在李宁身上,希望能出些汗便好。这时已届天晚,洞外被雪光返照,洞内却已昏黑。英琼猛想起自己尚未吃饭,本自伤心,吞吃不下。又恐自己病倒,病人更是无人照料,只得勉强喝了两口冷粥。又想到适才经验,将粥锅移靠在火盆旁边,再去煮上些开水同饭,灶中去添些柴火,使它火势不断,可以随用随有。收拾好后,自己和衣坐在石榻火盆旁边,泪汪汪望着床上的父亲,一会又去摸摸头上身上出汗不曾。到了半夜,忽然洞外狂风拔木,如同波涛怒吼,奔腾澎湃。英琼守着这一个衰病老父,格外闻声胆裂。他们住的这个石洞原分两层,外层俱用石块堆砌封锁,甚为坚固,仅出口处有一块大石可以启闭,用作出入门户;里层山洞,当时周淳在洞中时,便装好冬天用的风挡,用粗布同棉花制成,厚约三四寸,非常严密。不然在这风雪高山之上,如何受得。英琼衣不解带,一夜不曾合眼。直到次日早起,李宁周身出了一身透汗,悠悠醒转。英琼忙问:"爹爹,病体可曾痊愈?"李宁道:"人已渐好,无用担忧。"英琼便把粥饭端上,李宁稍微用了一些。英琼不知道病人不能多吃,暗暗着急。这时李宁神志渐清,知道英琼一夜未睡,两眼红肿如桃,好生痛惜。便说这感冒不算大病,病人不宜多吃,况且出汗之后,人已渐好,催英琼吃【创建和谐家园】后,补睡一觉。英琼还是将信将疑,只顾支吾不去。后来李宁装作生气,连劝带哄,英琼也怕她父亲担心劳累,勉强从命,只肯在李宁脚头睡下,以便照料。李宁见她一片孝心,只得由她。英琼哪能睡得安稳,才一合眼,便好似李宁在唤她。急忙纵起问时,却又不是。李宁见爱女这种孝心,暗自伤心,也巴不得自己早好。谁想到晚间又由寒热转成疟疾。是这样时好时愈,不消三五日,把英琼累得几乎病倒。几次要下山延医,一来李宁执意不许,二来无人照应。英琼进退为难,心如刀割。

        到第六天,天已放晴。英琼猛想起效法古人割股疗亲。趁李宁昏迷不醒之时,拿了李宁一把佩刀,走到洞外,先焚香跪叩,默祝一番。然后站起身来,忽听一声雕鸣。抬头看时,只见左面山崖上站着一个大半人高的大雕,金眼红喙,两只钢爪,通体纯黑,更无一根杂毛,雄健非常。望着英琼呱呱叫了两声,不住剔毛梳翎,顾盼生姿。若在往日,英琼早已将暗器放出,岂肯轻易饶它。这时因为父亲垂危,无此闲心,只看了那雕一眼,仍照预定方针下手。先卷左手红袖,露出与雪争辉的皓腕。右手取下樱口中所衔的佩刀,正要朝左手臂上割去。忽觉耳旁风生,眼前黑影一晃,一个疏神,手中佩刀竟被那金眼雕用爪抓了去。英琼骂道:"不知死的孽畜,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骂完,跑回洞中取出几样暗器同一口长剑,欲待将雕打死消气。那雕起初将刀抓到爪中,只一掷,便落往万丈深潭之下。仍飞向适才山崖角上,继续剔毛梳翎,好似并不把敌人放在心上。英琼惟恐那雕飞逃,不好下手,轻轻追了过去。那雕早已看见英琼持着兵刃暗暗追将过来,不但不逃,反睁着两只金光直射的眼,斜偏着头,望着英琼,大有藐视的神气。惹得英琼性起,一个箭步,纵到离雕丈许远近,左手连珠弩,右手金镖,同时朝着那雕身上发将出去。英琼这几样暗器,平日得心应手,练得百发百中,无论多灵巧的飞禽走兽,遇见她从无幸免。谁想那雕见英琼暗器到来,并不飞腾,抬起左爪,只一抓便将那只金镖抓在爪中;同时张开铁喙,朝着那三枝连珠弩,好似儿童玩的黄雀打弹一般,偏着头,微一飞腾,将英琼三枝弩箭横着衔在口中。又朝着英琼呱呱叫了两声,好似非常得意一般。那崖角离地面原不到丈许高下,平伸出在峭壁旁边。崖右便是万丈深潭,不可见底。英琼连日衣不解带,十分劳累伤心,神经受了【创建和谐家园】,心慌意乱。这崖角本是往日练习轻身所在,这时因为那雕故意找她麻烦,惹得性起,志在取那雕的性命,竟忘了崖旁深潭危险,也未计及利害。就势把昔日在乌鸦嘴偷学来的六合剑中穿云拿月的身法施展出来,一个箭步,连剑带人飞向崖角,一剑直向那雕颈刺去。那雕见英琼朝它飞来,倏地两翼展开,朝上一起,英琼刺了一个空,身到崖角,还未站稳,被那雕展开它那车轮一般的双翼,飞向英琼头顶。英琼见那雕来势太猛,知道不好,急忙端剑,正待朝那雕刺去时,已来不及,被那雕横起左翼,朝着英琼背上扫来,打个正着。虽然那雕并未使多大劲,就它两翼上扑起的风势,已足以将人扇起。英琼一个立足不稳,从崖角上坠落向万丈深潭,身子轻飘飘地往下直落,只见白茫茫两旁山壁中积雪的影子,照得眼花缭乱。知道一下去,便是粉身碎骨,性命难保。想起石洞中生病的老父,心如刀割。正在伤心害怕,猛觉背上隐隐作痛,好似被什么东西抓住似的,速度减低,不似刚才投石奔流一般往下飞落。急忙回头一看,正是那只金眼雕,不知在什么时候飞将下来,将自己束腰丝带抓住。因昔日李宁讲过,凡是大鸟擒生物,都是用爪抓住以后,飞向高空,再掷向山石之上,然后下来啄食,猜是那雕不怀好意。一则自己宝剑业已刚才坠入深潭;二则半悬空中,使不得劲。又怕那雕在空中用嘴来啄,只得暂且听天由命,索性等它将自己带出深潭,到了地面,再作计较。用手一摸身上,且喜适才还剩有两只金镖未曾失落,不由起了一线生机。便悄悄掏出,取在手中,准备一出深潭,便就近给那雕一镖,以求侥幸脱险。谁想那雕并不往上飞起,反一个劲直往下降,两翼兜风,平稳非凡,慢慢朝潭下落去。

        英琼不知道那雕把她带往潭下则甚,好生着急。情知危险万状,事到其间,也就不作求生之想了。英琼胆量本大,既把生死置之度外,反借此饱看这崖潭奇景。下降数十丈之后,雪迹已无,渐渐觉得身上温暖起来。只见一团团、一片片的白云由脚下往头上飞去。有时穿入云阵之内,被那云气包围,什么也看不见。有时成团如絮的白云飞入襟袖,一会又复散去。再往底下看时,视线被白云遮断,简直看不见底。那云层穿过了一层又一层,忽然看见脚下面有一个从崖旁伸出来的大崖角,上面奇石如同刀剑森列,尖锐鳞峋。这一落下去,还不身如齑粉?英琼闭目心寒,刚要喊出"我命休矣",那雕忽然速度增高,一个转侧,收住双翼,从那峭崖旁边一个六七尺方圆的洞口钻了过去。英琼自以为必死无疑,但好久不见动静,身子仍被那雕抓住往下落。不由再睁双目看时,只见下面已离地只有十余丈,隐隐闻得钟鱼之声。心想:"这万丈深潭之内,哪有修道人居此?"好生诧异。这时那雕飞的速度越发降低。英琼留神往四外看时,只见石壁上青青绿绿,红红紫紫,布满了奇花异卉,清香蔑郁,直透鼻端。面积也逐渐宽广,简直是别有洞天,完全暮春景象,哪里是寒风凛冽的隆冬天气。不由高兴起来。身子才一转侧,猛想起自己尚在铁爪之下,吉凶未卜;即使能脱危险,这深潭离上面不知几千百丈,如何上去?况且老父尚在病中,无人侍奉,不知如何悬念自己。不禁悲从中来。那雕飞得离地面越近,便看见下面山阿碧岑之旁,有一株高有数丈的古树,树身看去很粗,枝叶繁茂。那钟鱼之声忽然停住,一个小沙弥从那树中走将出来,高声唤道:"佛奴请得嘉客来了吗?"那雕闻言,仍然抓住英琼,在离地三四丈的空中盘旋,不肯下去。英琼离地渐近,早掏出怀中金镖,准备相机行事。见那雕不住在高空盘旋,这是自然回翔,不比得适才是借着它两翼兜风的力,平平稳稳地往下降落。人到底是血肉之躯,任你英琼得天独厚,被那雕抓住,几个转侧,早已闹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那小沙弥在下面高声喊嚷,她也未曾听见。那雕盘旋了一会,倏地一声长啸,收住双翼,弩箭脱弦般朝地面直泻下来。到离地三四尺左右,猛把铁爪一松,放下英琼,重又冲霄而起。

        这时英琼神志已昏,晕倒在地,只觉心头怦怦跳动,浑身酸麻,动转不得。停了一会,听见耳旁有人说话的声音。睁开秀目看时,只见眼前站定一个小沙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听他口中道:"佛奴无礼,檀越受惊了。"英琼勉强支持,站起身来问道:"适才我在山顶上,被一大雕将我抓到此间。这里是什么所在?我是如何脱险?小师父可知道?"那小沙弥合掌笑道:"女檀越此来,乃是前因。不过佛奴莽撞,又恐女檀越用暗器伤它,累得女檀越受此惊恐,少时自会责罚于它。家师现在云巢相候,女檀越随我进见,便知分晓。"

        这时英琼业已看清这个所在,端的是仙灵窟宅,洞天福地。只见四面俱是灵秀峰峦,天半一道飞瀑,降下来汇成一道清溪。前面山阿碧岑之旁,有一棵大楠树,高只数丈,树身却粗有一丈五六尺,横枝低极,绿荫如盖,遮蔽了三四亩方圆地面;树后山崖上面,藤萝披拂,许多不知名的奇花生长在上面。绿苔痕中,隐隐现出"凝碧"两个方丈大字。英琼虽然神思未定,已知道此间决少凶险,便随那小沙弥直往树前走来。见那树身业已中空,树顶当中结了一个茅棚。心想:"这人在这大树顶上住家,倒好耍子。"及至离那山崖越近,那"凝碧"两个摩崖大字越加看得清楚。忽然想起白眉毛和尚所留的纸条,不禁脱口问道:"此地莫非就是凝碧崖么?"那小沙弥笑答道:"此间正是凝碧崖。家师因恐令尊难以寻找,特遣佛奴接引,不想竟把女檀越请来。请见了家师再谈吧。"英琼闻言,又悲又喜:喜的是上天不负苦心人,凝碧崖竟有了下落;悲的是老父染病在床,又不知自己去向,怕他担心加病。

        事到如今,也只好去见了那和尚再作计较。一面想,一面正待往树心走进时,忽听一声佛号,听去非常耳熟。接着面前一晃,业已出现一人,定睛看时,正是峨眉县城内所遇的那位白眉毛高僧。英琼福至心灵,急忙跪倒在地,眼含痛泪,口称:"难女英琼,父病垂危,现在远隔万丈深潭,无法上去侍奉老父。恳求禅师大发慈悲,施展佛法,同【创建和谐家园】一起上去,援救【创建和谐家园】父亲要紧。"说时,声泪俱下,十分哀痛。那高僧答道:"你父本佛门中人,与老僧有缘,想将他度入空门,才留下凝碧地址,特意看他信心坚定与否。后来见他果然一心皈依,真诚不二,今日才命佛奴前去接引。它随我听经多年,业已深通灵性,见你因父病割股,孝行过人,特地将你佩刀抓去。你以为它有心戏弄,便用暗器伤它,它野性未驯,想同你开开玩笑。它两翼风力何止千斤,一个不小心,竟然将你打入深潭,它才把你带到此地同老僧见面。它适才向老僧报告,一切我已尽知。你父之病,原是感冒风寒,无关紧要。这里有丹药,你带些回去与汝父服用,便可痊愈。病愈之后,我仍派佛奴前去接引到此,归入正果便了。"英琼闻言,才知那雕原是这位老禅师家养的。这样看来,老父之病定无妨碍。他既叫带药回去,必有上升之法。果然自己父亲之见不差,这位老禅师是仙佛一流。不禁勾起心思,叩头已毕,重又跪求道:"【创建和谐家园】与家父原是相依为命,家父承师祖援引,得归正果,实是万千之幸。只是家父随师祖出家,抛下【创建和谐家园】一人,伶仃孤苦,年纪又轻,如何是了?还望师祖索性大发慈悲,使【创建和谐家园】也得以同归正果吧。"那高僧笑道:"你说的话谈何容易。佛门虽大,难度无缘之人;况且我这里从不收女【创建和谐家园】。你根行禀赋均厚,自有你的机缘。我所留偈语,日后均有应验。纠缠老僧,与你无益。快快起来,打点回去吧。"英琼见这位高僧严词拒绝,又惦记着洞中病父,不敢再求,只得遵命起来。又问师祖名讳,白眉和尚答道:"老僧名叫白眉和尚。这凝碧崖乃是七十二洞天福地之一,四时常春,十分幽静,现为老僧静养之所。你这次回去,远隔万丈深潭,还得借佛奴背你上去。它随我多年,颇有道术,你休要害怕。"

        那旁小沙弥闻言,忽然嘬口一呼,其声清越,如同鸾凤之鸣一般。一会工夫,便见碧霄中隐隐现出一个黑点,渐渐现出全身,飞下地来,正是那只金眼雕。口中衔着一只金镖、三枝弩箭,两只铁爪上抓了一把刀、一把剑,俱是英琼适才失去之物。那雕放下兵刃暗器,便对英琼呱呱叫了两声。这时英琼细看那雕站在地下,竟比自己还高,两目金光流转,周身起黑光,神骏非凡。见它那般灵异,更自惊奇不止。那雕走向白眉和尚面前,趴伏在地,将头点了几点。白眉和尚道:"你既知接这位孝女前来,如何叫她受许多惊恐?快好好送她回去,以赎前愆,以免你异日大劫临头,她袖手不管。"那雕闻言,点了点头,便慢慢一步一步地走向英琼身旁蹲下。白眉和尚便从身旁取出三粒丹药,付与英琼。说道:"此丹乃我采此间灵草炼成,一粒治你父病,那两粒留在你的身旁,日后自有妙用,以奖你的纯孝。现在各派剑仙物色门人,你正是好材料,不久便有人来寻你。急速去吧。"英琼正要答言叩谢,一转眼间,白眉和尚已不知去向。只得朝着茅棚跪叩了一阵。那小沙弥取过一根草索,系在那雕颈上。叫英琼把兵刃暗器带好,坐了上去。这番不比来时,一则知道神雕与白眉和尚法力;二则父亲服药之后就要痊愈,还可归入正果。真是归心似箭,喜气洋洋,一丝一毫也不害怕。

        当下谢别小沙弥,坐上雕背,一手执定草索,一手紧把着那雕翅根,一任它健翩冲霄,破空而起。眨眨眼工夫,下望凝碧崖,已是树小如芥,人小如蚁。那雕忽然回头朝着英琼叫了两声,停止不进。英琼急忙抬头往上下左右看时,只见头上一个伸出的山崖,将上行的路遮绝,只左侧有一个数尺方圆的小洞。知道那雕要从这洞穿过,先警告自己。忙将双手往前一扑,紧紧抱着那雕两翼尽头处,再用双脚将雕当胸夹紧。那雕这才收拢双翼,头朝上,身朝下,从洞中穿了上去。适才下来时,是深不见底;如今上去,又是望不见天,白茫茫尽被云层遮满。那雕好似轻车熟路一般,穿了一层云层,又是一层云层。到了危险地方,便回头朝着英琼叫两声,好让她早作防备。把一个英琼爱得如同性命一般,不住腾出手来去抚弄它背上的铁羽钢翎。似这样在雕背上飞了有好一会,渐渐觉得身上有了寒意,崖凹中也发现了积雪,知距离上面不远。果然一会工夫,飞上山崖,直到洞边降下。

        这时日已衔山,英琼心念老父,又不愿那雕飞去。便向那雕说道:"金眼师兄,你接引我去见师祖,使我父亲得救,真是感恩非浅!请你先不要走,随我去见我爹爹吧。"那雕果然深通人意,由着英琼牵着颈上草索,随她到了李宁榻前。恰好李宁尚在发烧昏迷,并不知英琼出去半日,经此大险。当下英琼放下兵刃暗器,顾不得别的,泪汪汪先喊了两声爹爹,未见答应。急忙掌起灯火,去至灶前看时,业已火熄水凉,急忙生火将水弄热。又怕那雕走去,一面烧火,一面求告。且喜那雕进洞以后,英琼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蹲了下来。

        这时英琼真是又喜又忧又伤心,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工夫,将水煮开,忙把稀饭热在火上。

        舀了一碗水,将李宁推了个半醒,将自眉和尚赠的灵丹与李宁灌了下去。一手抱着雕的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榻上病父。不大工夫,便听李宁喊道:"英儿,可有什么东西拿来给我吃?我饿极了。"英琼知是灵丹妙用,心中大喜。三脚两步跑到灶前,将粥取来。那雕也随她跳进跳出。李宁服药之后,刚刚清醒过来,觉得腹中饥饿,便叫英琼去取食物。猛见一个黑影晃动,定睛一看,灯光影里,只见一个尖嘴金眼的怪物追随在女儿身后,一着急,出了一身冷汗。也忘了自己身在病中,一摸床头宝剑,只剩剑匣。急忙持在手中,从床上一个箭步纵到英琼的身后,望着那怪物便打。只听叭哒一声,原来用力太猛,那个怪物并未打着,倒把前面一个石椅劈为两半,剑匣也断成两截。那怪物跳了两跳,呱呱叫了两声,并不逃走。

        李宁心急非常,还待寻取兵刃时,英琼刚把粥取来,放在石桌之上,忽见李宁纵起,业己明白,顾不得解释,先将李宁两手抱住。急忙说道:"这是凝碧崖白眉师祖打发它送女儿回来的神雕,爹爹休要误会。病后体弱,先请上床吃粥,容女儿细说吧。"那李宁也看出那怪物是个金眼雕,听了女儿之言,暗暗惊喜。顾不得上床吃粥,直催英琼快说。

        英琼便请李宁坐在榻前,仍是自己端着粥碗,服侍李宁食用,并细细将前事说了一遍。

        李宁一面吃,一面听,听得简直是悲从中来,喜出望外,伤心到了极处,也高兴到了极处。

        这一番话,真是消灾去病,把英琼准备的一锅粥,吃了个锅底朝天。李宁听完之后,也不还言,急忙跑向雕的面前,屈身下拜道:"嘉客恩人到来,恕我眼瞎无知,还望师兄海涵,不要生气。"那雕闻言,把头点了两点。李宁重又过来,抱着英琼哭道:"英儿,苦了你也!

        "英琼原怕那雕生气,见李宁上前道歉,好生高兴。猛想起父病新愈,不能劳累,忙请李宁上床安息。李宁道:"我服用灵丹之后,便觉寒热尽退,心地清凉。你看我适才吃那许多东西,现在精神百倍,哪里还有病在身?"英琼闻言,忽然觉得自己腹中饥饿。况且嘉客到来,只顾服侍病人,忘了招待客人。急忙跑进厨房,取出几件腊野味,用刀割成细块,请雕食用。那雕又朝着英琼叫了两声,好似表示感谢之意。英琼又与它解下绳索,由它自在吃用。

        自己重又胡乱煮了些饭,就着剩菜,挨坐在李宁身旁,眼看那雕一面吃,自己一面讲。这石室之中,充满了天伦之乐,真个是苦尽甘来,把连日阴霾愁郁景象一扫而空。

        李宁见那雕并不飞去,知道自己将要随它去见白眉和尚,惟恐爱女心伤远离,不敢说将出来。心中不住盘算,实在进退两难,忍不住一声短叹。英琼何等聪明,早知父亲心思。忙问:"爹爹,你病才好,又想什么心事,这般短叹长吁则甚?"李宁只说:"没有什么心事,英儿不要多疑。"英琼道:"爹爹还哄我呢。你见师祖座下神雕前来接引,我父女就要远离了,爹爹舍不得女儿,又恐仙缘惜过,进退两难。是与不是?"李宁闻言,低头沉吟不语。英琼又道:"爹爹休要如此,只管放心。适才凝碧崖前,女儿也曾跪求师祖一同超度。师祖说,女儿不是佛门中人,他又不收女【创建和谐家园】,不久便有仙缘来救女儿。日后爹爹虽在凝碧崖参修,有这位金眼师兄帮助,那万丈深潭也不难飞渡。女儿虽然年幼,恨不得立刻寻着一个剑仙的师父,练成一身惊人的本领,出入空濛,飞行绝迹。照师祖的偈语看来,也是先离后合。日后既有重逢之日,愁它何来?实不瞒爹爹说,女儿先前也想不要离开爹爹才好。自从这次凝碧崖拜见师祖之后,又恨不能爹爹早日成道,女儿也早一点沾光。至于深山独居之苦,爹爹见了师祖之后,就说女儿年幼,求师祖命这位金眼师兄陪伴女儿,在洞中朝夕用功,等候仙缘到来。岂不免却后顾之忧,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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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回 只影感苍茫 寂寂寒山 欣逢佳侣  孺心伤离别 漫漫前路 喜得神雕

       

        李宁见英琼连珠炮一般说得头头是道,什么都是一厢情愿,又不忍心驳她。刚想说两句话安慰她,那雕已把一堆腊野味吃完,偏着头好似听他父女争论。及至英琼讲完,忽然呱呱叫了两声。英琼疑心雕要喝水,刚要到厨房去取时,那雕忽朝李宁父女将头一点,钢爪一登,跃到风挡之前,伸开铁喙,拨开风挡,跳了出去。李宁父女跟踪出来看时,那雕已走向洞口,只见它将头一顶,已将封洞的一块大石顶开,横翼一偏,径自离洞,冲霄而起。急得英琼跑出洞去,在下面连声呼唤,央求它下来。那雕在英琼头顶上又叫了两声,雪光照映下,眼看一团黑影投向万丈深潭之内去了。英琼狂喊了一会,见雕已飞远,无可奈何,垂头丧气随李宁回进洞内。李宁见她闷闷不乐,只得用好言安慰。又说道:"适才所说那些话,都是能说不能行的。你不见那雕才听你说要向你师祖借它来作伴,它便飞了回去么?依我之见,等那雕奉命来接我去见你师祖时,我向他老人家苦求,给你介绍一个有本领的女师父,这还近一点情理。你师祖虽说你不久自有仙缘,就拿我这回寻师来说,恐怕也非易事呢。"英琼到底有些小孩心性,她见爹爹不日出家,自己虽说有仙缘遇合,但不知要等到何时。便想起周淳的女儿轻云,现在黄山餐霞【创建和谐家园】处学剑,虽说从未见面,她既是剑仙门徒,想必能同自己情投意合。再加上几代世交,倘能将雕调养驯熟,骑着它到黄山去寻轻云,求她引见餐霞【创建和谐家园】,就说是她父亲介绍去的,自己再向【创建和谐家园】苦求,决不会没有希望。等到剑术学成,在空中【创建和谐家园】自在,那时山河咫尺,更不愁见不着爹爹。所以不但不愁别离,反恨不得爹爹即日身体复原,前往凝碧崖替自己借雕,好依计行事。不想那雕闻言飞去,明明表示拒绝。又动了孺慕孝思,表面怕李宁看出,装作无事,心头上却是懊丧难受到了极处。及至听李宁说求白眉和尚代寻名师,才展了一丝笑容。父女二人又谈了一阵离别后的打算,俱都不得要领,横也不好,竖也不妥当,总是事难两全。直到深夜,才由李宁催逼安睡。

        英琼心事在怀,一夜未曾合眼,不住心头盘算,到天亮时才得合眼。睡梦中忽听一声雕鸣,急忙披衣下床,冒着寒风出洞看时,只见残雪封山,晨曦照在上面,把崖角间的冰柱映成一片异彩。下望深潭,仍是白云滃翳,遮蔽视线,看不见底。李宁起来较早,正在练习内功。忽见女儿披衣下床,一跃出洞,急忙跟了出来。英琼又把昨日斗雕的地方同自己遇险情形,重又兴高采烈说了一遍。把李宁听了个目眩心摇,魂惊胆战,抱着爱女,直喊可怜。父女二人谈说一阵,便进洞收拾早饭。用毕出来看时,晴日当空,阳光非常和暖,耳旁只听一片轰轰隆隆之声,惊天动地。那山头积雪被日光融化成无数大小寒流,夹着碎冰、矮树、砂石之类,排山倒海般往低凹处直泻下去。有的流到山阴处,受了寒风激荡,凝成一处处的冰川冰原。山崖角下,挂起有一尺许宽、二三丈长的一根根冰柱。阳光映在上面,幻成五色异景,真是有声有色,气象万千。

        李宁正望着雪景出神,忽见深潭底下白云堆中,冲起一团黑影,大吃一惊,忙把英琼往后一拉。定睛看时,那黑影已飞到了崖角上面,正是那只金眼神雕。英琼心中大喜,忙唤:

        "金眼师兄快来!"说罢,便进洞去,切腊肉野味来款待。那雕到了上面,朝李宁面前走来,叫了两声,便用钢喙在那雪地上画了几画。李宁认出是个"行"字,知道白眉和尚派它前来接引,不敢怠慢。先朝天跪下,默祝一番。然后对那雕说道:"【创建和谐家园】尚有几句话要向小女嘱咐,请先进洞去,少待片刻如何?"那雕点头,便随李宁进洞。英琼已将腊野味切了一大盘,端与那雕食用。那雕也毫不客气地尽情啄食。这时李宁强忍心酸,对英琼道:"神雕奉命接我去见师祖,师祖如此垂爱,怎敢不去?只是你年幼孤弱,独处空山,委实令人放心不下。我去之后,你只可在这山头上用功玩耍,切不可远离此间。我随时叩求师祖,与你设法寻师。洞中粮食油盐,本就足敷你我半年多用。我走后,去了我这食量大的,更可支持年半光景。你周叔父一生正直忠诚,决不会中人暗算;他是我性命之交,决不会不回来看我父女。等他回来,便求他陪你到黄山寻找你世姊轻云,引见到餐霞【创建和谐家园】门下。我如蒙师祖鉴准,每月中得便求神雕送我同你相见。你须要好生保重,早晚注意寒暖,以免我心悬两地。"说罢,虎目中两行英雄泪,不禁流将下来。英琼见神雕二次飞来,满心喜欢。虽知李宁不久便要别离,万没想到这般快法。既舍不得老父远离,又怕老父亲失去这千载一时的仙缘。心乱如麻,也不知如何答对是好。那神雕食完腊野味后,连声叫唤,那意思好似催促起程。李宁知道再难延迟,把心一横,径走向石桌之前,匆匆与周淳留了一封长信,把经过前后及父女二人志愿全写了上去。那英琼看神雕叫唤,灵机一动,急忙跑到神雕面前跪下,说道:"家父此去,不知何日回转。我一人在此,孤苦无依,望你大发慈悲,禀明师祖,来与我作伴。

        等到我寻着剑仙做师父时,再请你回去如何?"那雕闻言,偏着头,用两只金眼看着英琼,忽然长鸣两声。英琼不知那雕心意,还是苦苦央求。一会工夫,李宁将书信写完,还想嘱咐英琼几句,那雕已横翼翩然,跃出洞去。李宁父女也追了出来,那雕便趴伏在地。英琼知道是叫李宁骑将上去。猛想起草索,急忙进洞取了出来,系在那雕头颈之上。又告诉李宁骑法,同降下时那几个危险所在。李宁一一记在心头。父女二人俱都满腹愁肠,虽有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来。那雕见他父女执手无言,好似不能再等,径自将头一低,钻进李宁胯下。

        英琼忙喊"爹爹留神"时,业已冲霄而起。那雕带着李宁在空中只一个盘旋,便投向那深潭而去。

        英琼这才想起有多少话没有说,又忘了请李宁求白眉师祖,命神雕来与自己作伴。适才是伤心极处,欲哭无泪;现在是痛定思痛,悲从中来。在寒山斜照中,独立苍茫,凄凄凉凉,影只形单。一会儿想起父亲得道,必来超度自己;那白眉师祖又曾说自己不久要遇仙缘,异日学成剑仙,便可飞行绝迹,咫尺千里。立时雄心顿起,止泪为欢,高兴到了万分。一会儿想起古洞高峰,人迹不到,独居空山,何等凄凉;慈父远别,更不知何年何月才得见面。

        伤心到了极处,便又痛哭一场。又想周淳同多臂熊毛太见面后,吉凶胜负,音讯全无。万一被仇人害死,黄山远隔数千里,自己年幼路不熟,何能飞渡?一着急,便急出一身冷汗。似这样吊影伤怀,一会儿喜,一会儿悲,一会儿惊惶,一会儿焦急。直到天黑,才进洞去,觉得头脑昏昏,腹中也有些饥饿。随便开水泡一点饭,就着咸菜吃了半碗。强抑悲思,神志也渐清宁。忽然自言自语:"呸!李英琼,你还自命是女中英豪,怎么就这般没出息?那白眉师祖对爹爹那样大年纪的人,尚肯度归门下,难道我李英琼这般天资,便无人要?现在爹爹走了,正好打起精神用功。等周叔父回来,上黄山去投轻云世姊;即使他不回来,明年开了春,我不会自己寻了去?洞中既不愁穿,又不愁吃,我空着急做什么?"念头一转,登时心安体泰。索性凝神定虑,又做了一会内功,上床拉过被子,倒头便睡。她连日劳乏辛苦,又加满腹心事,已多少夜不得安眠。这时万虑皆消,梦稳神安,直睡到第二天已未午初,才醒转过来。忽听耳旁有一种轻微的呼息之声,猛想起昨日哭得神思昏乱,进来时忘记将洞门封闭,莫不是什么野兽之类闯了进来?轻轻掀开被角一看,只喜欢得连长衣都顾不及穿,从石榻上跳将起来,心头怦怦跳动,跑过去将那东西抱着,又亲热,又抚弄。原来在她床头打呼的,正是那个金眼神雕。不知何时进洞,见英琼熟睡,便伏在她榻前守护。这时见英琼起身,便朝她叫了两声。英琼不住地用手抚弄它身上的铁羽,问道:"我爹爹已承你平安背到师祖那里去了么?"那雕点了点头。回过铁喙,朝左翅根侧一拂,便有一个纸条掉将下来。英琼拾起看时,正是李宁与她的手谕。大意说见了白眉师祖之后,已蒙他收归门下。由师祖说起,才知白眉师祖原是李宁的外舅父。其中还有一段很长的因果,所以不惜苦心,前来接引。又说英琼不久便要逢凶化吉,得遇不世仙缘。那只神雕曾随师祖听经多年,深通灵性。已蒙师祖允许,命它前来与英琼作伴,不过每逢朔望,要回凝碧崖去听两次经而已。叫英琼好好看待于它,早晚用功保重,静候周叔父回来,不要离开峨眉。师祖已说自己儿女情长,暂时决不便回来看望等语。

        英琼见了来书,好生欣喜,急忙去切腊味,只是原有腊味被神雕吃了两次,所剩不多,便切了一小半出来与那雕吃。一面暗作寻思:"这神雕食量大,现值满山冰雪,哪里去寻野味与它食用?"心中好生为难。那雕风卷残云般吃完腊味以后,便往外跳去。英琼也急忙跟了出来,只见那雕朝着英琼长鸣,掠地飞起。英琼着了慌,便在下面直喊,眼看那雕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并不远离,才放了心。忽地见它一个转侧,投向洪桩坪那边直落下去。一会儿,那雕重又飞翔回来,等到飞行渐近,好似它铁爪下抓着一个什么东西。等到飞离英琼有十丈高下,果然掷下一物。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只梅花鹿,业已鹿角触断,脑浆迸裂,掷死过去。那雕也飞身下来,向英琼连声叫唤。英琼见它能自己去觅野食,越发高兴。爱那鹿皮华美温暖,想剥下来铺床。便到洞中取来解刀,将鹿皮剥下,将肉割成小块,留下一点脯子,准备拿铁叉烤来下酒。那雕在一旁任英琼动作,并不过去啄食。一会儿跳进洞去,抓了一块腊猪骨出来,掷在英琼面前。英琼恍然大悟,那雕是想把鹿肉腋熟再吃。当下忙赴后洞,取来水桶、食盐。就在阳光下面将鹿肉洗净,按照周淳所说川人腊熏之法,寻了许多枯枝,在山凹避风之处,将鹿肉腌熏起来。从此那雕日夕陪伴英琼,有时去擒些野味回来腌腊。英琼得此善解人意的神雕为伴,每日调弄,指挥如意,毫不感觉孤寂。几次想乘雕飞翔,那雕却始终摇头,不肯飞起,想是来时受过吩咐的。

        过不多日,便是冬月十五,那雕果然飞回凝碧崖听经。回来时,带来李宁一封书信,说自己要随师祖前往成都一带,寻访明室一个遗族,顺便往云南石虎山去看师兄采薇僧朱由穆,此去说不定二三年才得回来。到了成都,如能寻着周淳,便催他急速回山。嘱咐英琼千万不要乱走,要好好保养、用功等语。英琼读完书信,难受一会,也无法可想,惟有默祝上苍,保佑她父亲早日得成正果而已。

        时光易逝,转眼便离除夕不远。英琼毕竟有些小孩子心性,便把在峨眉县城内购买的年货、爆竹等类搬了出来,特别替那只神雕腌好十来条腊鹿腿,准备同它过年。又用竹签、彩绸糊成十余只宫灯,到除夕晚上悬挂。每日做做这样,弄弄那样,虽然独处空山,反显得十分忙碌。到二十七这天,那雕又抓来两只野猪和一只梅花鹿。英琼依旧把鹿皮剥了下来存储。等到跑到洞中取盐来腌这两样野味时,猛发觉所剩的盐,仅敷这一回腌腊之用,以后日用就没有了。急忙跑到后洞存粮处再看时,哪一样家常日用的东西都足敷年余之用,惟独这食盐一项,竟因自己只顾讨神雕的喜欢,一个劲腌制野味,用得太不经济,以致在不知不觉中用馨。虽然目前肉菜等类俱都腌好,足敷三四月之用,以后再打来野味,便无法办理。望着盐缸发了一会愁,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得先将余盐用了再说。一面动手,一面对那雕说道:"金眼师兄,我的盐快没有了,等过了年,进城去买来食盐,你再去打野味吧。现在打来,我是没有办法弄的啊。"那雕闻言,忽地冲霄而起。英琼知道它不会走远,司空见惯,也未在意。只在下面喊道:"天已快交正午,你去游玩一会,快些回来,我等你同吃午饭呢。"那雕在空中一个回旋,眨眨眼竟然不见。直到未初,还未回转。英琼腹中饥饿,只得先弄些饭吃。又把猪、鹿的心脏清理出来,与那雕作午餐。

        到了申牌时分,英琼正在洞前习剑,远望空中,出现一个黑点,知是神雕飞回,便在下面连声呼唤。一会工夫,飞离头顶不远,见那雕两爪下抱定一物,便喊道:"对你说食盐没有,你如今又不大愿吃鲜肉,何苦又去伤生害命呢?"言还未了,那雕已轻轻飞落下来。英琼见它不似以往那样将野兽从空掷下,近前一看,原来是一个大蒲包,约有三尺见方,不知是什么物件。撕开一角,漏出许多白色晶莹的小颗。仔细一看,正是自流井的上等官盐,足有二三百斤重,何愁再没盐用。欢喜若狂,忙着设法运进洞去。出来对那雕说道:"金眼师兄,你真是神通广大,可爱可佩!但是我父亲曾经说过,大丈夫作事要光明磊落,不可妄取别人的东西,下次切不可如此啊!"那雕只是瞑目不答。英琼便将预备与它吃的东西取来给它。正在调弄那雕之时,忽然闻见一阵幽香,从崖后吹送过来。跟踪过去看时,原来崖后一株老梅树,已经花开得十分茂盛,寒香扑鼻。英琼又是一番高兴,便在梅花树下徘徊了一阵。见天色已渐黄昏,不能再携雕出游,便打算进洞去寻点事做。

        刚刚走到洞口前面,忽见相隔有百十丈的悬崖之前,一个瘦小青衣人,在那冰雪铺盖的山石上面,跳高纵远,步履如飞地直往崖前走去。她所居的石洞,因为地形的关系,后隔深潭,前临数十丈的削壁断涧,天生成的奇屏险障。人立在洞前,可以把十余里的山景一览无遗。而从舍身岩上来,通到这石洞的这一条羊肠小径,又曲折,又崎岖。春夏秋三季,是灌木丛生,蓬草没膝;一交冬令,又布满冰雪,无法行走。自从李宁父女同周淳、赵燕儿走过外,从未见有人打此经过。英琼见那青衣人毫不思索,往前飞走,好似轻车熟路一般,暗暗惊异。心想:"这块冰雪布满的山石上面,又滑又难走,一个不小心,便有粉身碎骨之虞。

        自己虽然学了轻身功夫,都不敢走这条道上下,这人竟有这样好的功夫,定是剑仙无疑。莫不是白眉师祖所说那仙缘,就是此人前来接引么?"正在心中乱想,那青衣人转过一个崖角,竟自不见。正感觉失望之间,忽然离崖前十余丈高下,一个人影纵了上来。那雕见有人上来,一个回旋,早已横翼凌空,只在英琼头上飞翔,并不下来,好似在空中保护一般。英琼见那上来的人穿着一身青,头上也用一块青布包头,身材和自己差不多高下,背上斜插着一柄长剑,面容秀美,装束得不男不女,看去甚是面熟。正要张口问时,那人已抢先说道:"我奉了家师之命,来采这凌霄崖的宋梅,去佛前供奉。不想姊姊隐居之所就在此间,可称得上是幸遇了。"说时,将头上青布包头取下,现出螓首蛾眉,秀丽中隐现出一种英姿做骨。

        来的这个女子,正是那峨眉前山解脱庵广慧师大门下带发修行的女子余英男。英琼自那日城中回来,先是父亲生病,接着父女分离,劳苦忧闷,又加大雪封山,无法行走,早已把她忘却。现在独处空山,忽然见她来作不速之客,又见人家有这一身惊人的本领,一种敬爱之心油然而生。自己正感寂寞的当儿,无意中添了一个山林伴侣,正好同她结识,彼此来往盘桓。先陪她到崖后去采了几枝梅花,然后到洞中坐定。英男比英琼原长两岁,便认英琼做妹妹。二人谈了一阵,甚是投机,相见恨晚。英男因不见李宁,便问:"尊大人往哪里去了?"

        英琼闻言,不由一阵心酸,几乎落下泪来,便把李宁出家始未说了一遍。说到惊险与伤心处,英男也陪她流了几次热泪。渐渐天色已晚,英琼掌起灯烛,定要留英男吃完饭再走。英男执意不肯,说是怕师父在家悬望。答应回庵禀明师父,明日午前准定来作长谈,大家研究武术。英琼挽留不住,依依不舍地送了出来。

        这时已是暮霭苍茫,瞑色四合,山头积雪反映,依稀辨出一些路径。英琼道:"姊姊来的这条路非常险滑,这天黑回去,妹子太不放心。还是住在洞中,明日再行吧。"说到此处,忽听空中一声雕鸣。英琼又道:"只顾同姊姊说话,我的金眼师兄还忘了给姊姊引见呢。

        "说罢,照着近日习惯,嘬口一呼。那雕闻声便飞将下来,睁着两只金眼,射在英男面上,不住地打量。英男笑道:"适才妹子说老伯出家始末,来得太急,也不容人发问。当初背妹妹去见白眉师祖的就是它么?有此神物守护,怪不得妹子独处深山古洞之中,一丝也不害怕呢。"说罢,便走到那雕面前,去摸它身上的铁羽。那雕一任她抚摸,动也不动。英琼忽然惊叫道:"我有主意送你回去了。"英男便问何故?英琼道:"不过我还不知道它肯不肯,待我同它商量商量。"便朝那雕说道:"金眼师兄,这是我新认识的姊姊余英男,现在天黑,下山不便。请你看我的面子,送她回去吧。"那雕长鸣一声,点了一点头。英琼大喜,便向英男说道:"金眼师兄已肯送你回去,姊姊害怕不?"英男道:"我怎好劳你的金眼师兄,怕使不得吧?"英琼道:"你休要看轻它的盛意。它只背过我两次,现在就再也不肯背了。不然我骑着它到处去玩,哪里还会闷呢!你快骑上去吧,不然它要生气的。"英男见英琼天真烂漫,一脸孩子气,处处都和自己情投意合,好不高兴。又怕英琼笑她胆小,只得点头答应。英琼才高高兴兴把草索取来,系在雕颈,又教了骑法。英男作别之后,骑了上去,立时健翩凌云,将她送走。英琼便回洞收拾晚饭,连夜将石洞打扫,宫灯挂起,年货也陈设起来,准备明日嘉客降临。一会工夫,那雕飞回。英琼也就安歇。

        第二日天才一亮,英琼便起床将饭煮好。知道英男虽在庵中吃素,却并未在佛前忌荤。

        特地为她煮了几样野味,同城内带来的菜蔬,崖前掘来的黄精、冬笋之类,摆了一桌。收拾齐备,便跑到崖前去望。到了午牌时分,正要请那雕去接时,英男已从崖下走来。二人见面,比昨日又增加几分亲密。进洞之后,英琼自然是殷勤劝客。英男也不作客气,痛快吃喝。

        石室中瓶梅初绽,盆火熊熊,酒香花香,融成一片。石桌旁边,坐着这两个绝世娉婷的侠女,谈谈笑笑,好不有趣。那广慧【创建和谐家园】原先也是一位剑侠,自从遁入空门,笃志禅悦,别有悟心,久已不弹此调。因此英男虽相从有年,仅仅传了些学剑入门的内功口诀,以作山行防身之用。她说英男不是佛门【创建和谐家园】,将来尚要到人世上作一番事业,所以不与她落发。昨日英男回去,说明与英琼相遇,广慧【创建和谐家园】笑道:"你遇见这个女魔王,你的机缘也快到了。你明日就离开我这里,和她同居去吧。"英男疑心【创建和谐家园】不愿她和英琼交友,便说英琼怎样的豪爽聪明。师父说她是女魔王,莫非她将来有什么不好么?【创建和谐家园】道:"哪里有什么不好,不过我嫌她杀心太重罢了。你同她本是一条路上人,同她相交,正是你出头之日。我叫你去投她,并非不赞成此举,你为何误会起来?"英男闻【创建和谐家园】之言,才放了宽心。不过从师多年,教养之恩如何能舍?便求【创建和谐家园】准许同英琼时常见面,却不要分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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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回 李英琼万里走孤身  赤城子中途逢异派

       

        话说广慧【创建和谐家园】见英男难分难舍,笑道:"痴孩子,人生哪有不散的筵席?也无事事都两全的道理。我如不因你绊住,早已不在此间了。现在你既有这样好的容身处,怎么还不肯离开?莫非你跟我去西天不成?"英男不明【创建和谐家园】用意,仍是苦求。【创建和谐家园】笑道:"你既不愿离开我,也罢,好在还有一月的聚首,那你就暂时先两边来往,到时再说。"英男又问一月之后到何处去?【创建和谐家园】只是微笑不言,催她去睡。第二日起来,先将应做的事做好,禀明【创建和谐家园】,来见英琼。谈起【创建和谐家园】所说之言,英琼正因自己学剑为难,现在英男虽然不到飞行绝迹的地步,比自己总强得多,既然【创建和谐家园】许她来此同住,再也求之不得,便请她即日搬来。英男哪肯应允,只答应常来一起学剑,遇见天晚或天气不好时,便留宿在此。英琼坚留了一会,仍无效果,只得由她。英男便把【创建和谐家园】所传的功夫口诀,尽心传授。英琼一一记在心头,早晚用功练习。又请英男引见广慧【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却是不肯,只叫英男传语:异日仙缘遇合,学成剑术,多留一点好生之德便了。自从英男来的那天起,转眼就是除夕。英男也禀明【创建和谐家园】,到英琼洞中度岁。英琼得英男时常来往,颇不寂寞,每日兴高采烈,舞刀弄剑。只苦于冰雪满山,不能到处去游玩而已。

        初五这天早起,忽然听见洞外雕鸣,急忙出洞,见那佛奴站在地上,朝着天上长鸣。抬头看时,天空中也有一只大雕,与那神雕一般大小,正飞翔下来。仔细一看,这只雕也是金眼钢喙,长得与佛奴一般大,只是通体洁白,肚皮下面同雕的嘴却是黑的。神雕佛奴便迎上前去,交颈互作长鸣,神态十分亲密,宛如老友重逢的神气。英琼一见大喜,便问那神雕道:"金眼师兄,这是你的好朋友么?我请它吃点腊野味吧。"说罢,便跑向洞内,切了一盘野味出来。那只白雕并不食用,只朝着英琼点了点头。神雕把那一大盘野味吃完后,朝着英琼长鸣三声,便随着那只白雕冲霄飞起。英琼不知那雕是送客,还是被那只白雕将它带走,便在下面急得叫了起来。那神雕闻得英琼呼声,重又飞翔下来。英琼见那白雕仍在低空盘旋,好似等伴同行,不由心头发慌。一把将神雕长颈抱着问道:"金眼师兄,我蒙你在此相伴,少受许多寂寞和危险。现在你如果是送客,少时就回,那倒没有什么;如果你一去不回,岂不害苦了我?"那雕摇了摇头,把身体紧傍英琼,现出依依不舍的神气。英琼高兴道:"那未你是送客去了?"那雕又摇了摇头。英琼又急道:"那你去也不是,回也不是,到底是什么呢?"那雕仰头看了看天,两翼不住地扇动,好似要飞起的样子。英琼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想是白眉师祖着你同伴前来唤你,你去听完经仍要回来的,是与不是?你我言语不通,这么办:你去几天,就叫几声,以免我悬念如何?"那雕闻言,果然叫了十九声。英琼默记心头。神雕叫完了十九声,那白雕在空中好似等得十分不耐烦,也长鸣了两声。那神雕在英琼肘下猛地把头一低,离开英琼手抱,长鸣一声,望空而去。英琼眼望那两只雕比翼横空,双双望解脱坡那方飞去,不禁心中奇怪。起初还疑心那雕去将英男背来,与她作伴。一会工夫,见那两只雕又从解脱坡西方飞起,眨眨眼升入云表,不见踪影。

        英琼天真烂漫,与神雕佛奴相处多日,情感颇深,虽说是暂时别离,也不禁心中难受已极。偏偏英男又因庵中连日有事,要等一二日才来。一个人空山吊影,无限凄惶。闷了一阵,回到洞中,胡乱吃了一顿午饭。取出父亲的长剑,到洞外空地上,按照英男所传的剑法练习起来。正练得起劲之际,忽听身后一阵冷风,连忙回头看时,只见身后站定一个游方道士,黄冠布衣,芒鞋素袜,相貌生得十分猥琐。英琼见他脸上带着一种嘲笑的神气,心中好生不悦。怎奈平日常听李宁说,这山崖壁立千仞,与外界隔绝,如有人前来,定非等闲之辈,因此不敢大意。当下收了招数,朝那道人问道:"道长适才发笑,莫非见我练得不佳么?"

        那道人闻言,脸上现出鄙夷之色,狂笑一声道:"岂但不佳,简直还未入门呢!"英琼见那道人出言狂妄,不禁心头火起,暗想:"我爹爹同周叔父,也是当年大侠,纵横数十年,未遇过敌手。就说义姊余英男所传剑法,也是广慧【创建和谐家园】亲自教授,即使不佳,怎么连门也未入?这个穷老道,竟敢这般无礼!真正有本领的人,哪有这样的不客气?分明见我孤身一人在此,前来欺我,想夺我这山洞。偏偏今日神雕又不在此,莫如我将机就计,同他分个高下,一面再观察他的来意。倘若上天见怜,他真正是一个剑侠仙人,应了白眉师祖临行之言,我就拜他为师;倘若是想占我的山洞,我若打不过时,那我就逃到英男姊姊那里暂住,等神雕回来,再和他算帐。"她正在心头盘算,那道人好似看出她的用意。说道:"小姑娘,你敢莫是不服气么?这有何难。你小小年纪,我如真同你交手,即使胜了你,将被各派道友耻笑。我如今与你一个便宜:我站在这里,你尽管用你的剑向我刺来,如果你能沾着我一点皮肉,便算我学业不精,向你磕头赔罪;如果你的剑刺不着我,我只要朝你吹一口气,便将你吹出三丈以外,那你就得认罪服输,由我将你带到一个所在,去给你寻一位女剑仙作师父。你可愿意?"英琼闻言,正合心意。听这道人语气,知道白眉师祖所说之言定能应验。把疑心人家,要夺她山洞之想,完全冰释。不过还疑心那道人是说大话,乐得借此试一试也好。主意想定后,答道:"道长既然如此吩咐,恕【创建和谐家园】无礼了。"说毕,右手捏着剑诀,朝着道人一指,脚一登,纵出去有两三丈远,使了一个大鹏展翅的架势,倏地一声娇叱,左手剑诀一指,起右手连人带剑,平刺到道人的胸前。这原是一个虚招,敌人如要避让,便要上当;如不避让,她便实刺过来。英琼见道人行若无事,并不避让。心想:"这个道人不躲我的剑,必是倚仗他有金钟罩的功夫,他就不知道我爹爹这口宝剑吹毛断铁的厉害。他虽然口出狂言,与我并无深仇,何苦伤他性命?莫如点他一下,只叫他认罪服输便了。"说时迟,那时快,英琼想到这里,便将剑尖稍微一偏,朝那道人左肩上划去。剑离道人身旁约有寸许光景,英琼忽觉得剑尖好似碰着什么东西被挡住,这挡回来的阻力有刚有柔,非常强大。幸喜自己只用了三分力,否则受了敌人这个回撞力,恐怕连剑都要脱手。英琼心中大惊,知道遇见了劲敌。脚一点,来个燕子穿云势,纵起两丈高下,倏地一个黄鹄摩空,旋身下来,又往道人肩头刺去。与上次一样,剑到人身上便撞了回来,休说伤人皮肉,连衣服都挨不着边。英琼又要防人家还手,每一个招势,俱是一击不中,就连忙飞纵出去。似这样刺了二三十剑,俱都没有伤着道人分毫。

        英琼又羞又急,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见每次上前去,道人总是用眼望着自己。及至英琼刺他身后,他又回转身来,只不还手而已。英琼忽然大悟,心想:"这道人不是邪法,定是一种特别的气功。他见我用剑刺到哪里,他便将气运到哪里,所以刺不着他。"眉头一皱,登时想出一个急招:故意用了十分力量,采取野马分鬃,暗藏神龙探爪的架势,刺向道人胸前。才离道人寸许光景,忙将进力收回,猛地将脚一垫,纵起二丈高下,来个鱼鹰入水的姿势。看去好似朝道人前面落下,重又用剑来刺,其实内藏变化。那道人目不转睛地看英琼是怎生刺来。谁知英琼离那道人头顶三四尺左右,倏地将右脚站在左脚背上,又一个燕子三抄水势,借劲一起,反升高了尺许。招中套招,借劲使势,身子一偏,一个风吹落花势,疾如鹰隼。一个倒踢,头朝下,脚朝上,舞起手中剑,使了五成力,一个织女投梭,刺向道人后心。满想这次定然成功。忽见一道白光一晃,耳听锵的一声,自己宝剑好似撞在什么兵刃上面,吓了一大跳。只好又来一个猿猴下树,手脚同时沾地一翻,纵出去有三丈高远。仔细看手中剑时,且喜并无损伤。正想不出好法对付那道人时,那道人已走将过来,说道:"我倒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会有这般急智,居然看得出我用混元气功夫御你的宝剑,设法暗算于我。若非我用剑气护身,就几乎中了你的诡计。现在你的各种绝招都使完了,你还有何话说?

        快快低头认输吧。"这时英琼已知来人必会剑术,要照往日心理,遇见这种人,正是求之不得。不知今日怎的,见了这道人,心中老是厌恶。知道要用能力对付,定然不行。暗恨神雕佛奴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今天要走,害我遇见这个无赖老道,没有办法。心中一着急,不禁流下泪来。那道人又道:"你敢莫是还不服气么?我适才所说,一口气便能将你吹出数丈以外,你可要试验之后,再跟我去见你的师父吗?"英琼这时越觉那道人讨厌,渐渐心中害怕起来,哪里还敢试验,便想用言语支吾过去。想了一想,说道:"【创建和谐家园】情愿认罪服输。【创建和谐家园】自惭学业微未,极想拜一位剑仙作师父。但是家父下山访友,尚未回来。恐他回来,不见我在此,岂不教他老人家伤心?二则,我有一个同伴,也未回来。再者,道长名姓,同我去拜的那位师父的名姓,以及仙乡何处,俱都不知,叫家父何处寻我?我意欲请道长宽我一个月的期,等家父回来,禀明了再去。或者等我同伴回来,告诉她我去的所在,也好使她转告家父放心。道长你看如何?"

        那道人闻言,哈哈笑道:"小姑娘,你莫要跟我花言巧语了。你父亲同你重逢,至少还得二三十年。你想等那个扁毛畜生回来保你的驾么?凭它那点微未道行,不过在白眉和尚那里听了几年经,难道说还是我的对手么?如果你想它跟随你身旁作伴,本是一桩好事,不过我哪有工夫等它?你莫要误会我有什么歹意,你也不知道我的来历。现在告诉你吧,我的道号叫赤城子,昆仑九友之一。我生平最不愿收徒弟,这次受我师姊阴素棠之托,前来度你到她门下。此乃千载一时的良机,休要错过了异日后悔。你怕你喂的那只雕回来寻不见你,你就不知道那个扁毛畜生奉了白眉和尚之命,永远做你的侍卫。它一日之间,能飞行数万里。

        它已深通灵性,只要你留下地址,它回来时节,自会去寻你,愁它则甚?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愿意去更好,不愿意去也得去。反正你得见了我师姊之后,如果你仍不愿意,我仍旧可以送你回来。现在想不随我走,那却不成。"英琼见他说出自己来历,渐渐有点相信。

        知道不随他去,一定无法抵抗。他虽然讨人厌烦,也许他说的那个女剑仙是个好人,也未可知。莫如随他去见了那女剑仙,再作道理。反正他已答应自己,如不愿意拜师,他仍肯送自己回来,乐得跟去开开眼界再说。主意打定后,便道:"道长既然定要我同去见那位女剑仙,我也无法。只是那位女剑仙是个什么来历,住在何处,必须先对我说明,好让金眼师兄回来前去寻我。我有一个义姊,就在此山腰解脱庵居住,你得领我先到她那里,嘱咐她几句,万一我父亲回来,也好让义姊转告他知道。再者,我如到了那女剑仙那里,要是不称我的心意,你须要送我回来。否则我宁死也不去的。"赤城子道:"你这几件事,只有因广慧这个老尼与我不对,到解脱庵去这一件不能依你外,余下俱可依得。那女剑仙名唤阴素棠,乃是昆仑派中有名的女剑仙,隐居在云南边界修月岭枣花崖。你急速留信去吧。"英琼便问:"那女剑仙阴素棠,她可能教我练成飞剑在空中飞行么?"赤城子道:"怎么不能?"英琼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他的师弟,当然也会飞剑,你先取出来让我看一看什么样子,如果是好,不用你逼我去,我一步一拜也要拜了去的。"赤城子道:"这有何难?"说罢,将手一扬,便有一道白光满空飞舞,冷气森森,寒光耀眼。末后将手一指,白光飞向崖旁一株老树,只一绕,凭空削断,倒将下来。一根断枝飞到那株宋梅旁边,打落下无数梅花来。花雨过处,白光不见,赤城子仍旧没事人一般,站在那里。欢喜得英琼把适才厌恶之念一概打消。

        兴高采烈地跑进洞中,与李宁、英男各写一封信,又请英男告诉神雕佛奴,到云南修月岭枣花崖昆仑派女剑仙阴素棠那里去寻自己。写完,取了些衣物出洞,那赤城子已等得不耐烦了。

        英琼这才深信白眉师祖之言已验,当下便改了称呼,喊赤城子做叔叔。又将洞门用石头封好,并问上云南得用多少天。赤城子道:"哪用多少日子?你紧闭二目,休要害怕,我们要走了。"说罢,一手将英琼夹在胁下,喊一声:"起!"驾剑光腾空飞去。英琼见赤城子有这么大本领,越发深信不疑。她向来胆大,偷偷睁眼往下界看时,只见白云绕足,一座峨眉山纵横数百里,一览无遗,好不有趣。不消几个时辰,也不知飞行了几千百里,越过无数的山川城廓,渐渐天色黄昏,尚未到达目的地。天上的明星,比较在下面看得格外明亮,自出世以来,未曾见过这般奇景。

        正在心头高兴,忽见对面云头上,飞过来数十道各种不同颜色的光彩。赤城子喊一声:

        "不好!"急忙按下剑光,到一个山头降下。英琼举目往这山的四面一看,只见山环水抱,岩谷幽奇,遍山都是合抱的梅花树,绿草蒙茸,翠鸟争喧,完全是江南仲春天气。迎面崖角边上,隐隐现出一座庙宇。赤城子望了一望,急忙带了英琼转过崖角,直往那庙前走去。英琼近前一看,这庙并不十分大,庙墙业已东坍西倒。两扇庙门只剩一扇倒在地下,受那风雨剥蚀,门上面的漆已脱落殆尽。院落内有一个钟楼,四扇楼窗也只剩有两扇。楼下面大木架上,悬着一面大鼓,外面的红漆却是鲜艳夺目。隐隐望见殿内停着几具棺木。这座庙,想是多年无人住持,故而落到这般衰败。赤城子在前走,正要举足进庙,猛看见庙中这面大鼓,"咦"了一声,忙又缩脚回来,伸手夹着英琼,飞身穿进钟楼里面。英琼正要问他带自己到此则甚,赤城子连忙止住。低声说道:"此刻不是讲话之时,适才在云路中遇见我两个对头,少时便要前来寻我,你在我身旁多有不便,莫如我迎上前去。这里有两枝何首乌,你饿时吃了,可以三五日不饥。三日之内,千万不可离开此地。如果到了三日,仍不见我回来时,你再打算走。往庙外游玩时,切记不可经过楼下庭心同大殿以内。你只要站在楼窗上头,纵到庙墙,再由庙墙下去,便无妨碍。此山名为莽苍山,这座庙并非善地。不听我的话,遇见什么凶险,我无法分身来救,不可任意行动。要紧,要紧!"说完,放下两枝巨如儿臂的何首乌,不俟英琼答言,一道白光,凌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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