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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宝贝藏着,我一生也不爱打扮,也只珍惜这两件不同一般的买来的东西。今儿你们拿了去,不管怎么,只要求个好太医,并打点监里就是了。”
三人都流着泪,平儿把二人送到院门口,眼看着他们出去了。
(六)扫雪拾玉
凤姐的病体,实在承担不住监押的苦楚了,支撑不住,卧地难起。官府见此形景,又得了贾芸变法儿的打点,便许她释回治病调养。一切操办,都是贾芸之力。
那日,一辆小骡车,众手搀扶,凤姐回到了家中。平儿和巧姐迎着,见凤姐已是形容改变,病骨支离。三人抱头痛哭一场。丰儿等也无不下泪。
从此,平儿除了支持家务残局,又加上了服侍病人的诸般为难的事,日夜焦劳,不知休息。巧姐儿渐渐大了几岁,有时略能守侍母亲,让平儿多歇憩一会儿。
两三个月后,凤姐调养得略略好了些,已能下地行动。贾琏这时早巳不像先前敬畏低服于她,只因怨恨她欺瞒着全家和自己,做出许多败坏家声的错事,惹出了无限的祸端,心中由怨恨而生憎厌。又思至今尚无子嗣,按那时的规矩,这样的妻室是犯“七出”之条的,丈夫有权将她休回娘家去。贾琏安了这个心,遂向生母邢夫人商议,邢夫人说,现下王子腾家也正是吉凶未定之中,事情倘不小心,又会惹出别的麻烦来,不如先把凤姐的名份变了,在房里做平儿的下手,吩咐房里都称平儿为奶奶,将凤姐只许称姨娘。平儿哪里肯承担这种反奴为主的名份,无奈大太太邢夫人是有权作主,管理自己儿子媳妇的事的,只得明里从命,暗里仍然是一心尊奉凤姐,百般劝慰开解,说:这不过是二爷一时之气恼,暂且忍耐些,等度过了这场难关,自然一切照常了。
这日,冬寒已到腊月,一场大雪刚过。凤姐见雪厚难行,便披上一件旧棉袄,拿一把短柄扫帚,慢慢地扫出一条小路来。由正房阶下,扫到院门口,再看门外那一条南北大夹道,更是连一个脚印儿也无有,遂乘着身上正觉还有些力气,便又由院门外向夹道扫去。
往南扫不多远,忽听一声轻响,一个小东西从砖缝的土和雪中进出来,落在脚下。
凤姐不知何物,忙低身拾起来,拿在手中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这不是宝兄弟的那块玉吗!——怎么到的这里?”
凤姐心知有异,不欲人知,连忙收在怀里。
正在惊疑不安之时,忽闻有人走来,口里高声叫她:“你可是二奶奶屋里的姑娘?二奶奶可在家?烦你给回一声,只说有个姓刘的来看望她。”
凤姐停了帚,直起身一看,却是刘姥姥!
凤姐一声惊叫出来:“姥姥你来了!”
刘姥姥闻声,再细细一看时,也不由得嗳哟惊呼一声:“原来就是你老?”——一把拉住了凤姐,说道:“我的二奶奶,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我怎么也认不出来了。”
凤姐闻言,一下子泪流满面。半晌,方说:“姥姥请进去,我和你细说。”
刘姥姥进屋看时,只见初来之日那满室辉煌像天宫洞府一般的光景都变了,还大得多,家产都抄没入了官,只这府是先朝敕造的,园子是贵妃留下的,不能入官,才得保住。如今生计艰难了,家下众多人役,走的走,遣的遣,逃的逃,只剩下几个老实忠诚的还在,愿意一起过穷日子受苦。丫头们都打发了,因为也养不起许多人了。方才自己扫雪,不稀奇了,什么活儿都靠自己了。……
刘姥姥问:平姑娘呢?凤姐说大太太叫了去吩咐事情,在东院里。凤姐便说,姥姥穿戴可整齐多了,想是日子过得好起来?
姥姥说,自从上回太太帮了二百两银子,又卖了哥儿给的那瓷茶盅子——谁知那么一件小东西,竟值得多!所以家里又添置了几亩田,盖了新房子,买了牲口,一家人齐帮动手的,收成不错,就不那么难活了。今儿特来看看,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凤姐听了,感叹一回,唤了巧姐来见姥姥。拉着姥姥的手,嘱托道:“我只这一点骨血留下,还是姥姥赐她的名字,说是逢凶化吉。这孩子命不好,我就把她托付给你老人家了。日后遇难,你老救她,我就感恩不尽了。”
刘姥姥早已哭得哽咽难言,答应的话也说不上来了。
第六部
(一)成窑五彩盅
话说前番宝玉落难受诬,原是从那件成窑盅引发的。这件珍物被忠顺王府买去了,十分诧异惊奇,便向冷子兴追问此物的来历。也是合该有事——比如若是一般生人来卖的,或者贩子收购的,又往哪儿去寻那原先的物主?偏王狗儿进城求卖时,姥姥就已教给他去找周瑞家的女婿冷家铺子了;冷子兴听王狗儿是周瑞家的旧交,自然叙谈起来,就听说了:这件盅子是荣府的哥儿宝二爷亲手赏他姥姥的——姥姥还认得它是园里一座尼庵里的出家姑娘侍奉老太太品茶时用的,姥姥竟也从这稀罕物里喝了多半盅呢。只因这么一来,冷子兴一五一十地说与了那王府。谁知这却引出一场大祸。
成窑盅案发后,官府听说是一个尼姑弃而送人的,实难置信,以为是欺诳之词,更起了疑心,务要盘查妙玉。官儿说,你一个尼僧,既云出家,何来如此古玩宝物,而且弃如粪土?必是假托出家之人,内中另有缘故。况且,此人是贾府园内一个小庵,不过为了供佛,做个外表形式,与真正世外空门也难并论,应属贾氏门中之人一例审治。又先从贾家上下诸人访询,都说此人奇僻,谁也不睬。
狂傲放诞异常,真是大家常说她的“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难以名状。偏那李纨素昔不喜妙玉之为人,官府访查,自然以照料园子的少主妇李纨之言为准,李纨却也一句代妙玉说项的话也没有。
官儿听了,便说这岂不是一个“妖人”!更要寻她的根底,不容以佛门做为屏障借口。搜查栊翠庵,果然又抄出许多珍玩宝器,世上少见。再查经卷,竟有佛门以外的诗词、老庄、戏本,许多“杂书”。书中还夹有诗稿。更奇的是还有荣国府下帖子请她入府的文书,又有一张红帖竟是府中公子的拜帖,上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的字样!官儿们见了,断定这是个大有隐情的奇案,遂又行文到江南苏州,追查蟠香寺女尼妙玉的真实身份。
文到苏州后,若遇个做官的仁人,对这等事只报一个年幼出家、本师亡故、原生俗家已无亲族……等情,也就搪塞过去了;偏那该管之员要借此讨好,尽心访查,果然查得此尼原姓某氏,其父居官获罪,因将此女舍在寺庙,名为出家,实为避难,将一些细软珍奇可携之物件,也藏在了此女之处。
此报回达到京,正与邢岫烟所说,妙玉“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的,对词吻合。那官自不问权势不容一段大事,只判定她是罪家之女逃匿隐藏的犯人家口,依律当勒令还俗,籍没入官为奴。
却说真是前人常道的,“无巧不成书”,原来那不容她家的权势,正是忠顺王府那一面的手下之人,因素知她家世代珍藏书史文玩,品格超常,讨索未遂其贪欲,遂诬陷其父亏欠官帑,逮问入狱以致含冤瘐死。
当下忠顺王府闻得早先胆敢抗争不肯以珍藏献媚的那一家旧案竟然重发了,不但抄出许多件珍奇古玩,还有一个带发修行的美女,也被查得实迹,性情放诞诡僻,行为放荡不端,专与贾府内哥儿诗词文字来往……,依法当入官为奴……等情,那王爷十分得意,便令人与该管司员打了通关,硬将妙玉分派于忠顺王府当差执役。
那妙玉被押到王府,王爷已闻知此尼才貌非凡,一见之下,果然惊讶异常,说我这府里人也不少,怎么竟没有一个比上她的?那王爷原是声色之辈,便要收在身边,做一房小妾,特意布置了十分精致的洞房金屋,即夕成“礼”。
谁知妙玉来时,早知必有相逼之事,暗藏了一把利剪在身。那王爷酒罢人散,入房来看时,只见妙玉跏趺坐在地上,含目凝神,庄严端丽,真像一尊菩萨,面无女子妇人畏惧之色。便轻轻挨近身旁——冷不防,妙玉袖出一把利剪,指向那王爷,说道:“今夜是你死,还是我死?随你自择,这把剪子就是给你定局的人!”
这意外的来势,把那王爷惊呆了,震住了,一动也不敢再动。惊魂定后,便喊:“人来呀!”
一群值夜的婆子丫环跑来了。王爷命令,夺剪子,捆起来!
可是来的这群女人谁也没有上前动手的胆量。妙玉见人多,知道终究敌不过,要为人所制,猛然一回手,将头发迅速打开,举剪便铰。一霎时,青丝万缕,纷纷落地——再看妙玉时,头上半长半短,披披散散,已经不成形状。众人又是惊,又是怕,又是奇,又是慌……都不知所措。
王爷此时的美梦早已吓破,又急又气,只得传来两名健壮小厮,生将妙玉的剪子夺下来,捆起手来。王爷吩咐:放到马棚里去!明日交圊厕上头儿,叫她去打扫茅房——看她那“洁”怎么样洁到底!
王爷气恼极了,说这女人真不识抬举,既如此,将她配与府里一个出名的又妙玉每日受尽【创建和谐家园】。幸亏那府中也有好心之人,也有信佛的善男女,都不忍目见这等丧心昧理的事,偷偷解救她,保全她。妙玉本想以死相拚,但又知无济于事,自己力弱,杀不死仇人,必反遭戕,转使仇者快意。因此暂且忍耐,等待时机。
(二)感叹人生
宝玉寄寓在冯府,图一个避难免灾。来探望的人,除了贾芸、小红夫妻两个,只有原先的书童茗烟了。贾府因养不起许多家人,男女仆婢,十裁【创建和谐家园】,茗烟也在离散人口之内。一日,他和万儿一同来看望宝玉,问起来,二人已结为夫妇了,仍在荣府左近街坊做个小本营生。宝玉听了倒很高兴。谈话中,茗烟年轻口快,不免告诉了荣府近来的景况,偏偏将妙玉的事情都透露出来。当时冯紫英也在宝玉书房闲坐,二人听说妙玉的遭难,十分震惊,愤然慨叹不已。
茗烟夫妻去后,二人仍复促膝谈心。宝玉连连悔恨,说:“都是我害了她!不该把成窑盅子给了那贫婆子。我真是罪人,该替她去受苦才是!”说着长叹,又滴下泪来。
紫英劝慰道:“这怎么怪得你,难道你为助济贫穷人,反倒不是善心?怎么倒是犯罪不成?”宝玉道:“自然,律条上不算是我的罪,但我心里内疚,到底是因我之故,才连累了她,纵然不是人世的罪条,也犯了佛家的戒律。”
紫英笑道:“这可奇了!她是尼僧罢了,怎么你也要照佛门来论心论性?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专爱毁僧谤道的,连屋里丫环都指着这一条戒劝你,怎么今日却说起佛门来了?”宝玉道:“不然。我毁僧谤道,是说世上那些假出家人,指托神佛骗一般愚夫愚妇;若论真佛法,我至今也还未必真懂得了,又怎敢谈什么毁谤?这是要分清的。即如妙玉,人品高洁无比,我佩服的了不得,她如金玉,我是粪土;但只若真从佛法来论,我看她也不过是借了空门避灾逃祸省事免非罢了,并非真修佛法。佛法哪里许人放诞狂傲,看不上万万人的?那又怎么讲佛性平等,普度众生呢?我不信鬼神之类,但佛是悲天悯人,为救众生,自愿入地狱,割肢体。佛有这个心胸,我怎么毁谤得?所以妙玉还只是个脱俗的高人畸女,却不是真正的佛门【创建和谐家园】。”
紫英听了,不住点头。然后又说道:“都说【创建和谐家园】菩萨最是灵验不过的,专能随声应难,显灵,救人。妙玉自然知道,她怎么不诵菩萨号,祈求救苦救难?”宝玉也说道:“可是呢。但愿观音的法力灵应,救她出难。但只在我看来,妙玉的为人,性实诡僻孤傲异乎常人,她大约是连菩萨也不肯去俯首拜求的!”
紫英半晌不语。忽然拍案立起身来,向宝玉问道:“宝二爷,你看能有书上说的那种义侠剑客英豪之辈,飞檐走壁,进那家的府去,把妙玉抢出来?”
宝玉闻言微笑,说道:“若论义侠之士,大兄你就是一个!那回你打了仇都尉的儿子,还不就是为了救那落难受辱的女子吗?我看你是行的——只是王府比不得一般百姓人家,没有真本领,只怕难以如愿。”
紫英不语。小厮进来沏茶时,紫英便问:“你昨儿说的玉器作(zuo)的老石师傅今日就把玉送来,有了信儿赶快回话。”小厮答应退去。
这里宝玉又说道:“说到义侠,一身豪气,仗剑而游,不畏强梁,专除邪恶,到那紧要时,舍身为人也是不顾惜的。这种心性行为,岂不也与佛有一脉相通之也不是个治世安民的根本大计。”
紫英闻言,低了头,半晌说:“你这话原是对的,却败了我的兴——小弟不才,一向以义侠自居,专好打抱不平,助人为乐;如今听你一说,这不值什么了!”宝玉忙道:“这却不然。万事要讲情理,比如受了屈枉苦难的,去找清官昭雪,清官又有几个?只靠几个官吏清廉也救不了万民。再如不求官府,去求观音,那观音遥远,应与不应,还不可知,可知菩萨虽大慈大悲,至今也是还未救得天下万万人。可是你不能说清官和菩萨都一无是处,一无用处,不值一文。那就又错了。”——
紫英不待说完,笑道:“原来你不但诗句高明,胜我等万倍,而且也很懂经邦济世之道呢!这可一向缺少领教。今儿晚了,小弟还有一件小事要去办。明日专来听你的高论。”
(三)创个新教
次日,冯紫英果然又来了,坐下先说:“妙玉的事,已设法子托人打听了一下,说她性烈不怕死,谁也不敢近她的跟前,一时谅不妨事,我必定还要充一回义侠之士,心里才过得去,二爷你且放心。”宝玉听了,十分喜慰。当下紫英便提昨日的话头,要宝玉讲讲“修齐治平”的大道理。
宝玉笑道:“我哪里有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大计,连那卧龙先生诸葛孔明都枉费精神,何况你我?但据我想,官法、义侠、僧道、书生儒士,都未能成其全功,所以该有一个新法子,虽不敢说可代前贤之论,却实是一大补正的良方。”
紫英立时站起来,向宝玉拱手说道:“快讲快讲!小弟恭听。”
宝玉也站起身来,说:“今儿天气宜人,咱们到院里石桌去,那儿一株海棠正是待放的佳境。”
二人来到花下石桌旁瓷墩上坐了。小厮将茶都送桌上。宝玉便问紫英道:“你可在什么教不在?”紫英道,“我家里供着佛,但我是个世俗人,不守佛法,别的教更不懂了。”
宝玉又问:“我若创一个教,你可入教不入?”
紫英大笑,说:“我头一名入教!一定入你的新教!——可你这教是个什么教呢?”
宝玉答道:“我要创的教,名曰‘情教’。”
紫英忙问;“哪个字?什么情?”
宝玉笑道:“就是性情的情。”
紫英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说:“你这叫什么教!只怕是你杜撰——若与圣贤之道相悖,你就成了异端邪说、左道旁门了!岂不令人又是说你疯疯傻傻,专爱说这些没人睬的话。”
宝玉叹一口气,说:“果然,你这头一个愿入教的就不明白!我讲与你听——“兄岂不闻字义,米之核曰精,水之净曰清,日之明曰晴,目之宝曰睛……是以人为万物之灵,灵在一心,而心之灵就是情了,古人造字的精义是分明不差的。人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贵在这个情字,怎么不值得立一个‘情教’呢?人若有情、重情,自然以仁心厚意待人,此即情之本真了。”
紫英沉思片刻,又道:“常听人说,佛门要斩断情丝,方能入道,佛之畏情去情如此,你如何这般重情为至上无伦,岂不是有意反背佛门了?只怕世人难信也难容。”
宝玉笑道:“果然你有此一疑。这是你不知佛是自古以来世上最多情的人,只因有那情,他才不惜一切身命辛劳,要普度世人之苦。他若无情,何以为佛心佛性?所以我这情教,倒是与佛本意相通的,怎么是反背?”
紫英笑道:“你说的也有理。但只一件:你有情去待人,人却无情待你——你又奈何?岂不也是白费了自己的情?”宝玉道:“正是这样,才要立个新教,教人有情,教人以情相待。你以真情高情待他,达诚申信,此情就会传感于人的。
不但是人能传感,就是木石,也并非真的冥顽,你以真情待它,它就以情回答你。天地万物,都是如此的。万物都能以真情相感相待,世界方臻于一个大和谐的境界。这也就是我的教义了。”
紫英频频点首,若有所会。因抬头见那海棠祟光泛彩,令人心神俱喜,遂又问宝玉道:“你论情论得透彻,即如作义行侠,若非是由一段真情驱使,只凭一个‘功德’的空念头,果然也是作不成真义侠的。这个我服了你。只是我常听人念经,说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又是何义呢?我到底弄不清它,还要聆教。”
宝玉笑道:“常人解此佛语,总以为是色相不常,终归一空,并说如此方是看破红尘,得了彻悟——我看都错了。空不是无是虚,若虚若无,何能生出万物的色相来?佛说万物皆由‘四大’得了因缘方生的色相,一旦因缘消失,四大解散,色复归空——那么四大与因缘又是无是有?所以四大既实,因缘无止,色若归空,空又现色。如此循环不已,怎么不是‘空即是色’呢?你看这海棠,如此色相妍美,从何而来?你说它开过几日就凋谢了,就是归空了,那么明春的海棠的芳华又何必重现?人见海棠,无不心悦其美,此谓之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了。
人既生情于海棠,那海棠也即生情于我——此谓之‘传情入色’。这情生生不绝,绵绵无尽,它有诚信的力量,这力量是摧不毁的。古人云:诚则明,明则通;又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是这道理了。因此悟知:所谓空者,亦是假名,空之中就是包涵着这万物之精华,人心之灵气。此谓‘即色悟空’——亦即‘空即是色’的真谛了。我这情教,也是大慈大悲的一种愿力——它与物不同,与欲亦不同。我这情,也如佛说,无人相,无我相,人之苦乐,即我之苦乐。能到此境,
紫英叹口气,说道:“果然有些意思。虽弟愚拙,还待仔细参会,却已口服心折。我就奉你为教主,我们就实行起来——哪管他世人嘲谤!”
正说着,小厮走来,递上一个小匣与紫英,口称:“石师傅的那玉,作成了,请大爷过目,有什么不妥处,再去打磨。”
紫英忙接过打开,擎在掌中,二人一齐举目看时,只见那块仿制的通灵宝玉,晶莹鲜润,细字分明,果与那丢失的真玉不相上下,十分夺目可爱。遂吩咐小厮厚赏老师傅。紫英把玉替宝玉佩带项上,正色说道:“你带上它,以真情待之,它虽假亦能成真的。这是个吉兆呢!”
(四)“药催灵兔捣”
大观园里早变了样。宝玉在园时,已叹宝钗迁出、迎春远嫁……大非昔日光景;如今则宝玉也搬出园外,探春也远走高飞了,湘云家里也遭了事,勒令回家去了。庵里也关闭了。只有李纨、惜春、黛玉三处还有人。这三处,在园子盛时也很少来往,何况今时?黛玉孤处于馆院中,满目凄凉,一腔悲痛。及闻宝玉被难落狱,又再无外祖母老太太的疼顾,心上的一二亲人俱已不见,她早已痛不欲生,只是紫鹃知道她的心意,防范得十分严密,怕出了事。
随后,黛玉耳边听到的,便都是说宝玉犯了何罪,如何恶劣下流,等等骇人的话语。其间更有—条就是说宝玉与她自幼亲密,已有了男女暖昧之事,老太太在时无人敢明白揭示,如今该是大家说个水落石出了……。
赵姨娘屋里,暗暗支使个丫头,每日到处散布这些流言,有时到潇湘馆门上寻衅,骂给人听。
紫鹃怕黛玉听见,受不住脏言秽语的诬谤,百般的隐瞒维护,言词劝慰。可是二人心里都明白:言词是假的,事势的无情是真的。二人常常相对流泪。
紫鹃眼看着黛玉的身子越来越不行了,素常的旧疾一样一样的加重了。只得请示王夫人,王夫人派人到配药房,找贾菖、贾菱要那黛玉常时对症服用的丸药。
药是寻到了,可煞是奇怪:往常这种丸药是宝玉从北府中得来的宫中秘方,特为林姑娘配制的,但凡服了之后,虽不能根治,总是多少轻减,——白日潮热自汗少些了,咳嗽轻些了,夜里四更后渐渐睡着一时了。可这回服了新讨来的药,病情不但未减,却猛然变得厉害了。
紫鹃看看这情形不对,又急只怕又诧异,觉得恐有缘故,就来回禀王夫人,王夫人找平儿来,吩咐派人去问菖、菱两个。
贾菱等二人回话说:“那日只菖哥儿一个值班,适逢叔叔环三爷来寻药,谁知那药正缺了,菖哥就说,这是日常用的药,街上小药铺也有,您且坐一坐,我去寻来。等菖哥回来时,见有人正取了药走,我问给谁取什么药?说给林姑娘,治夜嗽的,方才环三爷已按照药名子给我找出来了。我当时急急忙寻药从街上回来,却没有细看那药取的对不对。”
贾菱把林姑娘素昔常用的丸药又给了平姑娘,拿来让紫鹃对证。果然上回那药是错的!这事紫鹃不敢让黛玉知道,只是急得哭,求平儿请大夫来看。大夫一看上回的药,大惊失色,说:这是大苦大寒的峻剂,小姐是弱症,如何用得这个!只怕是不好的……。平儿、紫鹃听了,已知是难救了,连忙暗地预备该当打点病重的事务。
紫鹃回房,见黛玉病苦更甚,不禁哭道:“姑娘你这苦,太重了,谁也禁当不起的!这也是咱们常说的:命薄心苦。”黛玉说道:“你也不必伤心,为我难过。你是知道我的心的,我命至此,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人。我只挂念落难入狱得几何!即便我为他再受万苦,也是无怨的!”
(五)“秋湍泻石髓”
次日,已到晚间。黛玉隐隐闻园外街巷传来笙歌鼓乐之音,遂问紫鹃,今儿如何外面热闹?紫鹃方才醒悟,说:姑娘你不提,我也过胡涂了——今儿正是八月中秋节了呢!
黛玉闻言,也不免一惊,说;“果然连佳节也忘了。我今儿觉得身上轻了些,等一会儿月亮上来,你扶我咱们到院外去走走。”
紫鹃听了姑娘有了兴致,心里欢喜,说:“就是这样!等我略收拾些衣裳,夜晚是凉得很了。”
等过顿饭之时,只见紫鹃抱着莲青羽缎小斗篷和小棉衣、风兜等几件衣服来了,说:“姑娘,月亮上来了,又大又圆,也比往年升得早,怪不得你今儿兴致好。你觉怎样,可行动得吗?”
黛玉点头,不答。半晌,指着桌上一叠诗,说道:“这是上年中秋,夜里我与史大姑娘作的诗,宝二爷总嘱咐我把这诗和妙玉姑娘续作完的全篇好好写一份留着。再还有我自己素常作的些诗词文赋,也就收在这一起。我未必等得到他来了。你想着他来时把这些写好的诗文稿交给他,就是了。”
紫鹃只答应着,一阵心酸泪涌,不愿黛玉看见,转过脸去。
二人走出潇湘馆。果然晴光满地。但见大园子空空荡荡,连一个出户看看月亮的人影儿也无有。
紫鹃说:“园子可太空了,姑娘你喜欢到哪里去赏月?再作首诗,岂不解闷有趣?”
黛玉说道:“正是呢,我也这么想着——咱们还是到那回池子边上去吧。”
从潇湘馆后身,抄小径,离那池塘却并不太远。黛玉被紫鹃搀扶着,勉强挣扎一步步行来。走到池边,已是气喘难捱,这里空旷,黛玉只觉阵阵凉风袭人,透衣侵骨。
她歇憩多时,缓过一口气,觉得略有些精神,抬头一望,天上一轮皓月,真是上年咏的“素彩接乾坤”,依然如旧。只是人事物境都天壤之变了。往下一看,清波涵影,也有一轮皓月,微微浮动,——和湘云一起,正是这般景色。黛玉默默地背诵着那年的中秋联句——“酒尽情犹在,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空剩雪霜痕。阶露溥朝菌,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风叶聚云根。”黛玉想起:当日湘云吟出“秋湍”那上一句,实在警辟,亏得自己也对上了“风叶”下句,总算没败下来……。
忽然,黛玉精魂一动,再细细参那“秋湍泻石髓”五个字的意思,跟下去的还有“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一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