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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听了有理,二人计议已定,次日进府,看望了平姑娘,且不言及别事,然后便来到李纨房门。
那住处一片冷冷清清。只剩一个素云,传话进去,一时请他二人入内,见了礼,落坐叙谈。先是寒暄,倒很亲切。落后便说到巧姐遭难、需要赎身、银两不足的事。
李纨沉吟了半晌。叹息了一回,方说道:“难为你们这样,我岂不想念你二奶奶的情份?只是近日兰哥儿行了成丁之礼,又订了亲,这一气可花去了不少钱。
我也不年轻了,已然和兰哥儿说,家计银钱,我不管了,你已成人,也该习学世务了,以后归你掌管。因此这事还等兰哥儿回来我和他计议,看是如何。若还有这可分的钱,再拿去办大姐儿的事情。”
贾芸夫妻听了,道了谢,告辞自回家来。
自此以后,每隔三五日,贾芸便来讨信儿。
贾芸来时,还是丫环传话,说:“哥儿事忙,还没回来。奶奶身上不好,服药卧息了。改日再见吧。”
如此,来来【创建和谐家园】,不计其次,总难得个回话。
过了许久,这日冤家路窄,偏生在府前遇上了贾兰。那贾兰只得上来行礼,问芸二哥好。说些闲话,只不提巧姐之事。
贾芸忍不住,打开窗户说话了,动问“如何搭救你妹妹?”的话。
那贾兰见问,方慢条厮理地说道:“芸二哥,你难道是不知道的,府里抄了之后,无家可分,只是每房每户的各自变卖些衣物为生。我前儿为了考武举,又的,没个倚靠,存几个钱为了养老之计,一文舍不得多费。如今哪还有积蓄了?况且莫怪我说:那巧姐妹妹到底落在何处?抄过家的人家,女孩子叫人卖了去做丫头的是人人皆见的事,就是咱家府里旧日用的丫头们,也不全是穷人家卖的,被罪的宦家之女园子里就有好几个呢。我那妹妹去做了丫头是有的,何至于落入花街柳巷?这可不是说着玩的。芸二哥,我劝你莫轻信那些小人的话,他们是变着法儿吓你,要骗你银子的。一个丫头,上等人材不过卖三十两,中下等的也只二十两就是了,如何会要八百两?芸二哥,你还要细打听,莫上了当。至于我这儿,你若用三十两二十两,我明儿设法子周转来给你拿去就是了。你要三百两,我就只好去做强盗了。”
贾芸听他说话至此,一语不发,扭头就走。耳边还听见贾兰的声音:“二哥你慢点儿,改日到家里去看望大娘和哥哥嫂子去。”
贾芸头也不回,自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心说:“世上不相干的,还怕叫人骂个见死不救,这也算是骨肉一家子!我才懂得什么是个‘奸’字!”
(五)姥姥是恩人
贾芸凑不起八百两,锦香院鸨儿等他再不来赎,又想到这件事到底是个弄险的勾当,说不定荣府一旦忽然复了官势,找上门来,却是个祸端。不如趁早将这孩子转手,方为上策。
却说这个妓院里原有一名落难女子名叫云儿,素常是曾与冯紫英、薛蟠等一干子弟们相熟的,也深知荣府诸事。巧姐来后,她问知底细,不免伤感叹息,真所谓兔死狐悲,身世相怜,因此百般维护,使巧姐少受了多少【创建和谐家园】之苦,就是弹唱,也是她一手调理教导的。云儿原是个好心人,时常替巧姐盘算,如何是个脱离火坑之计,便趁闲话之际劝鸨儿说:不如将这孩子卖与外地的富商大户,既是一笔钱,也可免了日后的隐患。
因云儿人缘好,交往多,便暗中留意,为巧姐寻找门路。可巧近日有人进京,声称是长芦盐务上一个大商户派来的,要为家里的小戏班儿添置戏子、教习、丝弦师傅、唱曲的,到锦香院来摸头绪,云儿便一力荐举巧姐的人材技艺。
那富商家派来的采买人看过巧姐,果然中意,便问价议买。鸨儿张口三千两。
后来好说歹说,云儿也从中撮合,说定一千五百两,择个吉日交钱领人。
那商人家雇了船,采买的行头、乐器、女子人口等,都一齐送出京城东南门,上了船,走河道向长芦而行。
那时正赶在天寒水浅的节候,船只是走不顺畅,挨到离城七八里,天已过午,远远只见岸边柳树中隐现一座酒楼,客人催船家加把力撑到那里去上岸吃酒吃饭。
这儿已到一座石闸桥,桥下急流喧然作响。
乘客叫船家泊住,且休过闸,船上女子不许下船走动,等他们从酒楼回来带吃食给她们充饥。吩咐已毕,即舍舟登岸,自向远处的酒楼走去。
不提他们自去吃喝散逛,单说这船上众女子只好静候,又不免出舱来瞧看那村野风光。正散心时,忽见远远一伙人跑来,逼近船时,一人见船上一个女子,便指着喊道:“这不正是骗子偷卖的咱们家的姑娘,快来抢人,救回去要紧!”
谁知几个女子听说是救人的来了,她们本都不是好买好卖而来的,纷纷央告情愿一起逃回城去。因都哭着恳求,那些来救一个的,便动了善念,不忍丢下不管,便急忙吩咐:愿走的,只能腿脚利落,跟我们快跑,一离了这里,他们便难找,才使得,脚小跑不动的,却休惹麻烦,反误了事!
且说巧姐闻听此言,正中下怀,她们贾府风俗,虽然丫头们旗汉皆有,本府女子却是不缠足的,便央求一同逃出陷阱。
一伙人匆匆忙忙,择一条僻远小田埂子便向西跑。深一脚,浅一脚,本非正经路径可走。那田间小河汊偏生又多,隔不远便要跨过一条河沟。巧姐心慌意乱,只顾快逃,一步未迈稳,栽在水里,脚扭伤了,爬出水来,疼得再也走不了路。
同伙之人见她如此,谁也无力来背她走,没了法子,只得丢下她,大家自顾奔逃去了。
巧姐哭救无门,但心中明白,不能高声的,自己一个忍着脚痛往一处有房子草垛处爬去,找着一个可以隐身的柴草杂树的背后,倚在那里喘息一回,耳边谛听着有无前来追捕逃者的声响。
半日寂静无人响动。天色却已渐渐白日平西了,天上已有一群群老鸦从东飞来,远近人家房上也有缕缕炊烟升起。
巧姐从早到此,已是饥渴疲病,心中正不知若到夜晚却又如何熬过难关。此时脚痛如割,渐不能支,思前想后,自幼长大到如今,竟落到这一地步,一阵悲从中来,万念惧灰,忽然一个“死”的念头在心头冒了出来。
巧姐想到此处,那泪真如泉涌,不觉哭得昏死了过去。
如今却说刘姥姥。这日傍晚,见家里女儿已在忙着做饭,她便张罗着替手办脚地忙合。她女儿狗儿媳妇便说:“柴禾不够了!姥姥你老帮着搬些来,好点火了。”
刘姥姥闻言,抬腿就走。刚来到草垛树枝堆前,只听有阵阵哽咽抽泣之声,吃惊不小!转到垛后看时,只见一个姑娘,浑身泥水,一身鲜亮绸衣裳扯得七零八落,十分狼狈的样子。姥姥倒吸了一口气,心下暗想:“那年我哄宝二爷,说我这田头有个成了神的抽柴的若玉姑娘,难道真就有了这么一个仙女不成?可她为何又这般落难的光景呢?……”她赶过去,拉住那女子的手,问起是何原故。
巧姐睁开泪眼,见是一位年老婆婆,仔细一端详,呀的一声哭了,说:“你老莫非是到我们家来过的刘姥姥?”
姥姥这时也揉了几回眼,细认一阵,方说道:“你是琏二奶奶家的巧姐姑娘不成?我只不信!怎么会到了这里?这不是做了梦吧?……”
巧姐哭诉了一回,姥姥不及听完,早已哭得难以出言。半晌说:“快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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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和女儿女婿外孙男女一家人,各尽心力,给巧姐请人买药调治,每日精心两餐供养,一个多月后,全然愈复了。中间寻了一个吉日,特意进城将此事密报与平儿知道。平儿又惊又喜,也是悲从中来,对刘姥姥哭诉了凤姐的委屈,临末的窘境,又感谢姥姥搭救了巧姐的恩德。
刘姥姥哪里肯听这个“谢”字,说道:“姑娘休说这话,当初一家人饥寒无路,不是二奶奶与姑娘的慈心,我如何能有今日?家里从那时有了些积蓄,如今倒也宽宽裕裕,不那么艰难了,我们受了大恩,也没个‘谢’字可说,姑娘的话,如何当得起!二奶奶的为人,我们是忘不了的。”
平儿听说,也不禁深深感叹,对刘姥姥说道:“二奶奶的为人,我跟了她这二三十年,才是知道得多了一些。人人都怨她怕她,说她厉害,殊不知她只对坏人不容情,对好人她却难得有的热心肠,疼怜受屈受苦的人。她这片心,只我深知不疑,别人也不能体会。可惜她也有识见不高之处,为小人所诱,做了些错事,却把她本来的好处掩没了。可知世上做好人不易,不平的事更多,只我们心里知道就是了。”
刘姥姥点头念佛,说道;“都像姑娘这样,天下也早太平了!”
平儿又说:“我不偏不向,只讲一个公平的理。”
姥姥遂又问道:“可叫大姐儿得便来家里看看?不知可使得?”平儿答道:“暂且使不得。我也不能去瞧她,只好空悬念着。这事慎密要紧,久后再说见面的事。”姥姥会意。
临告辞了,平儿又拿些东西教姥姥带去,刘姥姥死活不受,口中只说:“姑娘放心,俺们那里什么也不缺的,请只管万安保重。我今日也不知深浅了,可还有一句话要说:那姐儿也大了,我一个外孙子板儿,姑娘也是见过的,如今也长高了。近日我眼瞧着,这两个孩子倒很合得来。再过过,我斗胆向府里求这头意想不到的亲事,可真是太高攀了些,我对别人说不出口,今日向姑娘吐露。若是天缘作合,将来也得有个大媒,或是亲人见证。我就请姑娘你成全此事。不知你老意下如何?”
平儿听了,十分喜悦,说:“这可是一件好事!我一定尽力而为,姥姥也请放心就是了。”
刘姥姥得了此言,也不再多话,向平儿深深万福,转身辞去了。
平儿独自夜晚思想今日的事情,心里似潮水翻腾,一宵不曾安睡。
后半夜刚刚觉得要睡着了,忽见刘姥姥一掀门帘又进来了,便问道:“怎么姥姥还没走,忘了什么没有?”只见姥姥不答。便又拉着姥姥低声说道:“姥姥你看人情世事,一家子骨肉,大奶奶的哥儿,大姐儿的哥哥,竟然疼那几两臭银子,见死不救!比起你老人家来,可就一天一地了呢!”
只见刘姥姥脸变了气色,下死狠向地上唾了一口,听得一句话——“叫他爱语音一落,平儿睁开眼看时,并无姥姥的踪影——原来是一个倏忽的梦境。
第九部
(一)真宝玉的下落
话说荣府败落之后,应了“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那话,众人散尽,谁也顾不得谁,真好似秋风落叶,纷纷坠地飘散流转去了,也难一笔叙尽。这都中酒楼茶肆中,却把他家的事当个题目讲论不休,像说书的一般,有真的,也加上了渲染附会编出来的,沸沸扬扬,传遍了九城内外。其中更免不了说那十几岁的哥儿,竟然做了叫花子,又跑到西山当了和尚——成了仙佛一流人物,又说他那块通灵宝玉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独一块无价之宝物,不但连城珍贵,得了的就可以成佛作祖,神通广大……,种种市井间的无稽可笑之谈。于是有一班异想天开的人,便仿造出“通灵宝玉”来,冒充那失落的宝贝,以希重价牟利。这些人原未见过通灵玉是何形色,便凭空假想出许多样式,也有圆的,也有方的,也有如意头的,也有鸡心佩的……,又不明原刻何等字句,以致胡乱镌上了一些俗常的吉祥语,如“长命百岁”“吉祥如意”“金玉满堂”等等,都在市上古玩店里出来了。一时竟成了京城中的新奇风气。
单说宝玉,虽到了庙里存身,却还带着冯紫英等好友为他仿作的通灵玉佩,虽是假的,到底比市上胡乱冒充的精致可爱,也是件东西。但那块真灵玉究竟落在何处,是谁也无法知道的了。
再表凤姐,贫病交加中,被遣还了金陵,无以过活,只得将身边偶存的一些细小无用的饰物变卖些零钱度日。不想这日忽从一个布包中捡得一枚小石,细看时,不禁如梦方醒——原来是她那日在府中穿堂里扫雪时拾得的宝玉丢了的那真正通灵玉。凤姐又悲又喜,重新把它包好,放在内衣密处。
这一日,凤姐觉得身上略好些,挣扎起来到院中散闷。忽见门外来了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以内,生得十分清秀,衣服却很敝旧。凤姐一见,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宝兄弟!你怎么到的这里?”
那年少之人茫然不解,手足无措,半晌说道:“奶奶你是哪位?怎么晓得我的名字?我姓甄,名唤宝玉,从未拜见过你老的。”
凤姐闻言,恍然大悟,这并非自己家的宝玉,乃是江南甄家的哥儿,当日老太太等人常说起江南也有个宝玉,生得相貌也一样……。心里也早知甄家获罪抄家已久,也是家亡人散,却不知甄宝玉竟然此处相遇。
原来甄宝玉也因生计无着,幸还有几家亲友暗中扶持,不致沦为乞讨。今日他到王家来办些琐务,却被凤姐见着,错当了贾宝玉。从此,倒叙起老亲旧话来,彼此相怜相叹,甚是亲切。
几次熟识以后,凤姐忽一日想起问他道:“我那宝兄弟的一块玉,人人称是件奇物,古今少有第二个。不知你也有什么玉没有?”甄宝玉笑道:“我如何也有那稀罕宝贝?只是从小家里人都提起来,当一件新文故事讲说,我只半信半疑。后来知是真有的,却恨不能亲眼一见。”
凤姐听说,不觉触动了兴致,即便叫他稍候,回屋取出那块通灵宝玉,亲手捧与他看。甄宝玉接在手中一看,果然名不虚传:那玉虽小,却是异样晶莹鲜洁,五彩动目,向所未见!不禁赞叹说道:“佩带这样宝物的,岂是寻常卑琐俗陋之人,真是非凡之宝!我见了此玉,更是极慕贾家宝玉兄的为人了,我从今立个誓愿:千山万水,也要寻着他的踪迹,睹面一会,方了平生大愿。”
凤姐听得此言,眼中落泪。随说道:“你哪里知道我们那宝兄弟的好处!”甄宝玉道:“人传荣府公子是个疯疯傻傻的呆子,这话真吗?”凤姐叹道:“这就是世上没见识的人的胡话了。宝兄弟是个小圣人,没有他不懂不知的,凡百事情,一心为别人,从不管自己,吃亏受辱,甘心乐意。人们不知这种人的心是难得少有的,倒说他傻了。我不读书识字,也听人讲过一句,就是‘大智若愚’的意思吧?”
甄宝玉益发倾倒赞佩不已。将作辞时,凤姐嘱咐道:“今日这一段话,没第三个知道的。若你果真到北上寻他时,我就将此玉托付与你,务必还给了他——他若复得此玉,必然不致久在难中,还有后缘结果。我这病已难望好,大谅今生今世我是再不能看见他了……”说着泪如雨下。
甄宝玉说道:“今日此情此语,牢记在心,决不负你老嘱托之重。”拜别而去。
(二)南帆北舶
自从甄宝玉发下愿心,立意务必将凤姐托付的通灵宝玉访着物主贾公子亲手交还,可巧过了些时便有请他书写帐目的东家要进京经营贸易,邀他随船一同北上帮助文书等事。甄宝玉喜出望外,便来向凤姐告别,说知了进京之议,并从凤姐手中接了通灵玉,珍重藏在内衣里,说道:“我此去不惜千方百计,也要寻访着贾公子,将玉交了,回来再向你老细叙详情。”然后二人洒泪作别。
那甄宝玉随东家择日登舟,进入大运河,扬帆北上。他原是没出过门的人,到了河上,见那千艘大小舟船,真是帆樯如林聚,篙橹似兵交,船夫呼叫之声鼎沸。一时忽见水中众船都纷纷争向近岸两边分靠,众声传呼,说:织造进鲜的龙船来了!果见一队大船,插着黄旗,在河中心浩荡而行,十分威赫。
龙船刚刚过完,众船家便又争路开帆,可巧正值来到一处河面甚窄处,两岸的芦苇,森森交翠排青,那南北上下分行的船,离得比先近多了。甄宝玉便立在船上向对面观望景色,十分赏悦。猛然间听得有人叫道:“二哥哥,宝玉!你怎么在这里?想得我好苦……”甄宝玉闻声一看,却是对面船上,舱窗内有一红衣——心中吃了一惊,不禁想起凤姐初见自己,也误认贾宝玉的光景,便应声答道:“姑娘是谁?——我姓甄,不是贾公子,我正是上京去寻访他,务要相会。……”
那女子听了流下泪来,说道:“我叫湘云,姓史,是宝二哥哥的表亲。被人卖做了丫环,回江南去。公子你若寻着贾二哥哥,告诉他我到江南了,叫他来救我!……”
说时迟,那时快,不容那女子说完,两船上下早已错开了,越离越远了,那凄切的女子声音已被河水浪花淹没,听不清了。
甄宝玉目送那船渐渐远了,看不见了,还立在舱外,像是在一场梦中,又很真切不虚。河中乱篙激起了一个浪花,水沫似雪珠般洒到身上,连脸上也溅着了。
他才从“梦”中出来,痴痴的,惘惘然,不知自己心里的滋味是什么,该如何化解这一番诧异惊奇,辛酸苦楚。
(三)访玉逢缘
甄宝玉随人入都以后,在宣武门外一处赁居寄寓。离寓不远,便是一条长街,两侧都是文玩书籍的老店铺,墨彩书香,琼光铜耀,目不暇给,他也是个有心之人,便时常在闲中来逛逛,意欲寻觅贾府抄没之后流入市肆的书画陈设之物。
一日,在西街尽头处一家小店铺内闲看时,忽见有几枚玉佩,做得甚是不俗,因顺手逐件取阅审玩。翻到底下,却有一枚带字的,忙细看时,却是镌的通灵宝玉四字篆字,虽不精致,倒也十分可爱。因问价多少,竟索十两银子。甄宝玉道:“这只是仿制的玩器,如何能值这多钱?”店主见说破了,便改口说客官可以出价商量。便以纹银二两成交。
这时甄宝玉对这位待访的贾公子已是倾倒备至,务欲寻觅他的踪影。可巧临走时抬头见那架上有一个敝旧的横幅,上有尘土,久无人动的样子。便取下来看。
店主两手横张着让他观赏——他举目一看,工正的三个楷书大字,是“绛芸轩”,左边一行小字写的是“怡红浊玉重书”六个字,并有年月。甄宝玉也是个聪慧人,一见便知是贾公子的手笔,惊喜不已,也不多问,只花了几个钱将这书匾也买下了。心内高兴,不禁搭话,问起店主,可知城内有个荣国府?府里有个哥儿贾宝玉?
店主笑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再问:“可听说现在何处了?”店主答道:“这却难说一定。恍恍惚惚,有说是做过叫花子,后来到西山当了和尚,却不知此话真假。”
甄宝玉又问了西山古刹名庙的名称路径,谢了店主。回来益发拿定了主意,要到西山去小住几日,方可多走几处庙宇寻访贾兄。
及至他真到西门外奔向西山,才知道这庙可是太多了——大的金碧辉煌,钟鼓常鸣,僧众繁忙的也有,荒凉敝旧的也有,岂止几百座,山坳涧上,各式各样……,哪里去问一个新出家的小和尚?他寻访了几日,影响俱无,到处是“不知道”三个字回答他,心中不觉犯了愁,败了兴。
正自行止难定。又想不如先回城里,过时再来,省得徒劳无益。于是收拾了衣物,辞了庙主,徒步向东慢慢而行,欲回城内去。走了一程,有些饥了,望见一幅酒帘在柳外招展,知有可以饮食处,便赶向那里,找个座位,歇脚自饮,吃些东西当饭。这时忽来一位客人,旁座坐了,也是歇脚的,见他且不忙吃酒进食,只顾将一幅字画打开赏玩,口中不住称赞叫好。
甄宝玉听了,斜着目向,看那画是一位美人,十分工细,一行落款写的是“情僧浊玉”四字。
甄宝玉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一把拉住那人,那人吓了一跳,道:“你怎么了?”甄宝玉也笑了,忙忙致歉,说道:“我见那画实在太好,急想也得一幅,不想惊了先生,千万恕我无礼。还求指点,往哪里可买得这位画家的宝绘?”
那位客人听罢叹道:“若问此画,也易也难。听说是山里一个年轻和尚画的,应,连过年贴年画的,他高了兴也给画,面得特有趣味!所以人人喜爱。他字也写得好。”说着方将手中的这一张画让他细看。
甄宝玉重新细赏时,方见下方是江边之景,一人在船上立望,上方是隔岸一所画楼,雕阑上倚着一位红袖美人,旁边一个丫环吹笛——楼头与船上人都在凝神闻笛。左上方却题着两句诗,道是: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阑。”甄宝玉喜得连称妙极,就又厚着脸向那人恳请将此画卖与他,结一个翰墨奇缘。
那人笑道:“尊兄也是个大痴人了,按常理这是不该出口的。但我见你也是个不俗之辈,我破格转让,也不为多贪卖价。”甄宝玉千恩万谢,双手奉与人家二十两银,口说:“先生慨然赠我佳画,永当铭篆,这点钱只当是给先生回府雇车的吧,务必笑纳。”那客人也只得接了银子,将画卷好交与他手,二人行礼作别。
甄宝玉登时打消了回城的念头,转过方向重奔西山而去——这回他已从那客人口中探明了卖画和尚的小庙的坐落了。
(四)因画送玉
甄宝玉寻途问路,来到一处庙宇,看时,却是一座尼庵,心中只觉怅然失据,又走乏了,只得进去求借茶水歇息。这时走出一位年轻女尼,一见他迎上来行礼问讯,面带惊异之色,口说“施主哪里来的?贵姓大名?”甄宝玉答道,“在下姓甄,金陵来的,上京访友,还望女菩萨师傅多多指路。”那女尼便问:“欲访何人?”甄宝玉方说出是荣国府公子出家的一位世交,有要紧事情面详。
那女尼听了越发惊讶,又微现喜容,叹道:“施主幸而遇上的是小尼,别人也难知详细。我与贾公子是一劫而来之人,如今风流云散,流落到此,却也彼此遥相知闻。别的也难细讲,请你只寻到西北一条小山谷内,溯着溪泉往上走,山径曲折,引向一座古庙,荒凉破败之境,他就在那里存身隐迹。”说罢奉上清茶让座。
甄宝玉吃毕茶,拜谢了那女尼,独自又按所指路径走去。果然从山口进入一条蜿蜒的夹谷。一道小溪潺潺流泻,水上落花残叶,水底奇石斑斓,那路极难行走,只得攀着草树藤葛慢慢盘上山腰。这时方见一座古刹,已是门墙颓坏,两段残碑犹立于院中,满寺萧然,寂无梵呗钟磐之音。向前寻路,转过大殿,却有一角门通连一处跨院,院中茂草盈阶,野鸟穿户——见此景象,心中不禁慨然感叹,不知是悲是喜。便向房门外提声试问:“此处可有一位公子出世的情僧少师傅?”
语音落处,屋内走出一人——他们两个一照面,各自暗暗吃惊不小:“怎么就和我在镜子里看的自己一样?!”二人同此诧异间,心中早已明白,倒是贾宝玉先开口说道:“来的莫非是江南的甄兄?”
不用繁言,两个几句话过后,便十分亲切,如逢故交的一般,入室快谈。甄宝玉便从头自王熙凤病中重托,携带宝佩,以至数千里专诚来访,并从肆上新得的旧匾一件,郑重奉与情僧。
贾宝玉接了,一言不发,静听了所述凤姐姐重病托付通灵玉之一夕话,痛泪满面,遂将真玉戴上,却将近年来所佩之假玉摘下,送与甄宝玉,说道:“甄兄,此玉是我至交侠义之士冯公子为我特制的,也带了这几年,随我经历了悲欢离合,世态炎凉,已不是寻常玩器了,今特奉赠,也是一段奇缘佳话,望乞笑纳。”
甄宝玉接过看时,比真玉略大些,却是一块和阗美玉,上有红晕,镌着篆字,端的也是宝器了,珍重戴上,极口称谢。然后又将那幅旧匾取出展开。贾宝玉一见,却惊呆了,忙问:“甄兄如何得的?这还是我早先在舍下园子里写的,第一次所写的是自己住的屋里悬的,这第二次所写已经是园内的事了——但那两次侍候裁纸磨墨的人,却是一个……”说着又泪滴纸上。
甄宝玉因问:“此人现在哪里?”情僧不答,口中吟道——“美人黄土梦凄切,麦饭啼鹃认故邱。”
甄宝玉听了,也为之悲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