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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内没有客人,地上铺了一层铁锈,两侧的墙边靠着打造好的各式铁器,多是镰刀、锄头、爬犁、锅勺之类的,少数几样刀剑亦是灰扑扑的,毫无卖相可言。
铁匠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汉,头发枯黄,赤着上身,不甚高大,却很精壮,宽厚的身板上,一块块肌肉均匀而协调,充满了力量感,也不招呼客人,只管低头抡着锤子。
一蓬蓬火星猛然迸出,飞溅在各处,有的落在炉膛,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老汉身上,但已被他无视。
火星乍显乍消,再消再显,遵循着固定的节奏,顽强地仿佛能耗到天干地老。
暗红的火光照亮了老汉的脸庞,一缕缕汗水流淌而下,沿着筋骨顺流,渐渐干涸,却证明着万物终有终止之日,永远没有永恒。
苏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眸中泛着因为欣赏而欣喜的光芒,欣赏老汉的辛勤,欣赏世间所有的劳动者,欣赏他们为这个世界作出的默默贡献。
“嗤!”
过了好一会,老汉终于将打好的镰刀插入一旁泛着黑光的水盆里,取过一张黑的看不清底色的汗巾,随意擦了擦,再套上一件乌黑的破羊袄,这才转过身来,道:“少侠所为何来,老汉这里可没有你要的东西?”
“哦,那里不是么?”苏妄指着几把刀剑,示意自己可不瞎。
老汉怔了怔,道:“少侠看上这些了,但老汉可提前告诉你,本店是不退货的。”
这倒有趣,买卖还没开始,就先告诉客人质量不行了,却也是个实诚人。
“放心,某家只要数量,不要质量,不知贵店的东西怎么卖?”
“铁刀一把三百二十文,铁剑一柄三百九十文。”老汉随口道来,显然,心中有数的很呢。
“为何铁剑比铁刀贵?”
“剑要开双刃,费时费力,当然贵一些。”老汉已有些不耐了,觉得眼前这人是来消遣自己的。
“可是剑不是比刀省料么?”苏妄张口反驳着,眼中似笑非笑。
老汉一愣,仔细看了看苏妄,终于认真起来,道:“不知少侠要多少数目?”
“刀要十把,剑要一打。”
两人都没在刀贱剑贵的问题上纠缠,似乎都不在意,又似乎故意不说。
“铁刀作价三千二百文,铁剑四千六百八十文,总计七千八百八十文,老汉做主给少侠个优惠,就算七千八百文好了。”
“不能再优惠些?”
“少侠要如何优惠?”
“每把刀剑便宜五文钱就好,这样就能再省下三十文钱呢。”苏妄开心地算着账,好似得了天大的便宜一般。
老汉斟酌了片刻,似乎不愿意再让价,又似乎不想放弃这单生意,终于咬牙道:“也罢,便依了少侠,不过少侠得先付一半定金才行。”
“好!”
“那便随老汉进来,老汉给你开个单子。”
穿过外堂,到了里屋,老汉关上门扉,转身就拜了下来,恭敬道:“见过捕头大人!”
说话间,老汉腰背微塌,两脚一前一后,与肩同宽,双抱的拳头拳隐隐对着苏妄心口,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成圆月形的弓箭。
苏妄也未迟疑,立刻取出自己的腰牌与金章,交给了老汉。
一番检查下来,老汉悄然收回架势,不似刚才恭敬暗藏戒备,再次见礼道:“原来是捕风捕头大人驾临,老钟头失礼了。”
苏妄收回腰牌,熟络道:“某家姓苏,老钟头不用大人大人的叫,就叫我小苏好了。”
“不敢,不敢!”
原来,此间正是六扇门的一处暗桩,专责收集市井消息,同样也是诸多捕风捕头打探情报的联络点。
从苏妄进店,他们就一直在试探对方,其中对话并无暗语,真正的暗语在对铁器的数量要求和讨价还价上,直至确认了双方的关系。
古襄阳虽然也有六扇门衙门,但苏妄是捕风捕头,自然不能大咧咧的进去,便有了向老钟头这样的情报点,起居中联络之用。
说话间,老钟头又起开了墙角的暗格,取出一个蜡丸,交给了苏妄。
这枚蜡丸是六扇门用来传递消息的,分为两种。一种印刻着与捕风捕头所持金章一样的图形,乃是专人专责的任务;一种并无图案,是为通用任务或寻常任务,也可能是,到了生死存亡关头,需要动员所有力量的任务。
如苏妄此次接到的,就属第一种,是银牌捕风捕头每年必须完成的三件任务之一。
捏碎蜡丸,苏妄取出一张纸条,却只有三个字——巨鲸帮。
沉吟了片刻,苏妄眼光微转,借着室内昏暗的光线打量着似乎有些沉默慎言的老钟头。
他相信,眼神这个老汉绝非外表那么简单,定然是个玲珑八面的家伙,想要得到情报还要依仗他。
“老钟头,你可知巨鲸帮来历?”
老钟头点了点头,也未装模作样,直言:“巨鲸帮是黄河中上游的大帮派,把持秦、晋两州私盐商路,占河结寨,强设关卡,与各路豪杰并诸多绿林皆有往来,乃是黑白两道通吃的角色。帮主赵海,善使一对分水剑,为叩灵问心高手,手下三大当家,皆是通玄入照的一流人物。”
苏妄笑道:“既然是黄河流域帮派,那与古襄阳无关吧,老钟头何必卖关子?”
老钟头拱了拱手,又道:“大人想的不错,几日前巨鲸帮携三只大船编成的船队,渡过渭河,到了汉水,如今正停在汉津口,并于城内大肆招兵买马,其意未明。”
“老钟头,你怕是还有未尽之言吧。”以上都是公之于众的消息,苏妄只要稍稍打听便能知晓,接下来的,才是正题。
老钟头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巨鲸帮表面阵营中立,行事亦有章法,因此才会被各家各派容忍,实际却是魔门爪牙,更有线索指出,每年秦、晋两州皆有大量铁器从黄河北上,莫名消失。”
话说到这个程度,已不必多言,对任务苏妄已经了然,但他还是抱了一拳,道:“不知老钟头可有教我?”
这是要向他请计了。
老钟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老神在在道:“城内喇虎逞勇好斗,每日多有伤亡,大人可以关注一二。”
“多谢老钟头!”
“大人客气!”
第44章 三河、老四和五德
“赵老四,昨天是哥哥不对,不该低头躲闪,害得你吃了那一棍。这不,哥哥今日寻到了一个大买卖,立刻就想到你了。如何,哥哥仗义吧?”
“唔,唔!”
只见一个小胡同里忽然走出了两个白褂黑裤的汉子,腰间紧紧束缚着一根黑带子,身材挺拔,倒也威猛,脚下的纳鞋却有些日子了,黑色的布料已浆洗成灰白。
两汉子甚是奇怪,天寒地冻的穿着单衣,冷不冷先不说,那两只【创建和谐家园】在外的臂膀却是最无辜的,明明已冻成青白,却因为主人的兀自逞强,硬是要装作已将铁布衫练得大成,才真真是可怜。
这副模样,已确定是街上的无赖喇虎无疑,最喜煽风点火,惹是生非,当然,还有调戏调戏姑娘家。
左右耐着寒风上街采买的小姑娘大婶们立刻骇得惊慌失措,挎着菜篮,衣袖掩面,连连躲闪,就跟一只只受惊的小兔和老母鸡似的。
至于谁是小兔,谁是老母鸡,自然见仁见智了。
“哈哈哈……”见着自己这副生人退避的气势,王三河高兴地哈哈大笑,回头想与赵老四众乐乐一番,脸色立时垮了下来。
王三河的样子倒是正常,浓眉大眼的,好歹有个人样。但赵老四头上却缠着好几十圈细布,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小半张脸能露出来偷偷气,几乎看不到人样了。
原来,昨日两个喇虎所属的小团伙在街头与人斗殴,两帮人打起来毫无章法,只能比勇斗狠,下手是绝不留情,什么招式卑鄙下流好使,就用什么招式。
王三河与赵老四从小一起偷鸡摸狗,难得培养了几分默契,靠得两人协力合作,同进同退,才将喇虎这个行业坚持了下来,而不是跟他们的其他弟兄一样,早早就退了役。
可惜,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昨日王三河一个失误,没挡住对方的攻击,危急时又忘了提醒赵老四一句,他自己倒是躲闪的飞快,却叫赵老四替他挨了一记本该打在他身上的四十斤熟铜棍。
那一棍子打下来,赵老四就再也没爬起来过,王三河只能背着他去求了街头包治百病的“神医”许五德。
可还别说,经过“神医”许五德的诊治,赵老四还真的“醒”了过来,就是脸上挨了一棍,不知伤到哪里,至今还不能说话,人还有些糊里糊涂的。
“也不知许老头的药管不管用,那个奸医,竟然敢向你我要钱,若是他的药不灵,哥哥回头就将许大夫的女儿抢来给老四你做婆娘。”不知是在宽慰赵老四,还是自己发了癔症,说到最后,王三河竟然傻乐了起来。
“可怜,可怜,一个死了,一个疯了!”苏妄怜悯地看了王三河一眼,在他注意到之前,又低下了头。
赵老四自然不是原来那个赵老四了,早在替王三河挨了那一棍,赵老四就死地差不多,连气儿都整没了,就剩下一点点余温,只有王三河不肯相信。
许五德所为不过是为了骗取王三河的那点可怜积蓄罢了。
或许说,王三河原本是相信了的,但他却欺骗了自己,硬生生将自己搞得神经错乱,让自己以为赵老四没事。
如今的王三河,正处在疯狂与理智的边缘,看似清醒,已然疯癫的诡异状态。
否则,身为一个喇虎,用得着拿出最好的行头去拜会新大哥么?又不是去相亲。
如今伪装赵老四的却是要借喇虎名头混入巨鲸帮的苏妄,他以洞微见彻的移形缩骨之能改变了自己的体型样貌,成功骗过熟悉的人。
因为对两个喇虎间的事情不熟悉,便装出无法言语,并记忆混沌的情况,免得暴露行迹。
甚至王三河能知道巨鲸帮收人的消息,也是苏妄故意引导他从团伙里其他喇虎那里听到的。
一路以碾鸡赶狗的姿势横推了过去,到了街头,王三河甚是眼尖,一把拽出躲在人群中的猥琐老头——“神医”许五德。
“许老头,你看,我弟兄醒过来了,就是说话有些不利索,你再给看看如何?”
许五德先是以为王三河要找他麻烦,有些畏手畏脚的,待看清眼前跟个木乃伊似的人形自走生物是他“包扎”过的病人,立即换了一副深藏功与名的隐者姿态。
如非他的两只衣袖因为沾满了各种油污而“略微”沉重了些,叫那寒风都带不起来飞,恐怕还真能唬一唬不明群众。
可惜,街坊们早已看透了他。
许五德有心想再骗一次,再一想王三河铁定一个铜板都拿不出,就不愿出力,应付着:“本神医出手,岂有第二回的道理,去休,去休,过两日就好。”
“真的?”
王三河喜得眉开眼笑,一把推倒许五德,拉过“赵老四”转身就走,只将着老头推得当场扑街,当真是翻脸如翻书啊。
许五德却无心计较这些,因为他心中正想着一桩大买卖呢。
“昨日我到底用了几味药,分量几何,怎么能给忘记了呢?”许五德急得头上直冒汗,几个老实人见此还以为他摔伤了,就要过来搀扶。
“不行,得回家好好想想,若能想出,老许我那是要飞黄腾达啊。”
不及别人帮助,许五德一下蹦得老高,小腿踩得飞快,几乎蹬成了风火轮,一溜烟就跑得没影。
难怪他如此着急,要知道许五德身上类似治牛皮癣、治鸡眼、治痢疾、治头风的灵药是应有尽有,更有许多不知哪收集来的稀奇古怪偏方,保管能“对症下药”。
但昨天的情形有些急迫,一者着急兄弟性命,一者心急人凉透了,骗不到钱。死马当活马医下,许五德愣是不知自己用了多少种“灵药”,此刻当然要回去好好“思量”一番,看看能不能再鼓捣出来。
登上一艘喇虎弄来的渔船,出了西水门,沿着城中河逆流而上,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苏妄这一群喇虎才到了襄水与汉水交接之地,汉津口。
汉津口,处襄阳之南,与襄水相连,此地烟波十里,视野广阔,入目之中但见白茫茫的一片天水之光,水阔天高,鱼跃鸟飞,竟有种直面大海的感觉,天与地的界限已然模糊。
这般冲要之地,历来是兵家必争,在汉津口不远,古襄阳的水师营寨正好坐落于此,透过薄薄的水雾,依稀能看见一艘艘银灿灿的艨艟巨舰,一字排开,仿佛一座座接壤的银色山峰,似乎融入了水,有似乎融入了天,实难叫人分辨清楚。
可惜,水师军势如此盛隆,却少有出动的时候,便是十年前蒙元从古襄阳北边攻打之时,水师亦是作为古襄阳失守之后的第二道防线存在,如今愈见衰微,常备兵力已不足当年的十一。
汉津口上已停了不少的商船,此时又是一天中的繁忙时候。
渡口上纤夫拉着巨大的缆绳,喊着号子,将一艘艘商船拉了过来停泊;一名名脚夫仿佛一只只蚂蚁,不知疲倦地往返商船与岸上,将一件又一件物件担出来,又将一件又一件本地物产抬进去。
渡口繁忙,一群喇虎见缝插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着的位置,匆忙就靠了岸,又急忙登上,往下游跑去,也不管渔船是否会被税吏们收走。
说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到底不心疼。
在王三河的帮助下,苏妄爬上渡口,却见下游三百步左右的河道内停着三艘硬帆大船,离岸大约十丈,船也长十丈,宽三丈,桅高与身同长,两侧开着三十几个小窗,探出一只只船桨。
在大船之上,不时便能见到一些绑着红巾,挎着大刀的【创建和谐家园】走动,一队队井然有序,依循固定的轨迹,行走间竟带着军伍的杀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