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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随死殉 》-第 1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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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像条死狗趴在地上挨训的谢茂也霍地跳起,一把揪住头发花白的阁臣季擎,怒骂道:“老匹夫,你说什么?”

      年轻的信王身量初长,年近古稀的老臣哪里架得住他这一阵乱晃,差点回不过气来。

      谢茂生生把他晃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才狠狠将人推开,啪地重新跪回地上,哭道:“皇兄,这老匹夫要杀我!他要杀我呀!”哭得活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臣弟活不下去啦”

      林相瞥了皇帝幽冷的目光一眼,没有出面踩季擎:不用踩,皇帝已经要发飙了。

      皇帝登基前就搞死了两个弟弟,登基后又把廉王、恒王贬为庶人,为了青史好看,也为了堵住天下的纷纷议论,信王这个从小被他当儿子养的弟弟,是绝对不能出差错的。从他登基之初就给信王晋一等王爵的事就能看出,信王就是个哪怕谋反都能混条命留着的不倒翁。

      季擎在帝朝混了大半辈子,新帝登基才巴上杨家的路子混进内阁,这人能实事,有野心,可惜就是人情世故上拎不清。这下好了,为了报杨家的提携之恩,说话都不会过脑子了。

      “你哭个屁!收声!”皇帝气得口不择言,玉门殿中爆了粗口。

      谢茂似是被他惊住了,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还是哭得一抽一抽的。

      谢茂这是真的长得太好。看着他那张肖似淑太妃的脸,哭得眼圈红红的,明知道他哭得假惺惺的,皇帝还是忍不住心软了,训斥道:“你干的好事!朕不与你浑说,你犯下的事,自有宗正问你。来人,将信王押回信王府,圈起来!”

      谢茂哭着向皇帝磕头,抽泣道:“陛下要圈臣弟,臣弟罪有应得。可是,这老匹夫不安好心,他进谗言,他要离间臣弟与陛下!陛下,不杀此獠,臣弟迟早要死在他手里”

      皇帝怒骂道:“瞎扯淡!他进馋,朕就听了?你还敢骂朕是昏君?”

      什么?进馋?这就给我坐实“进馋”的罪名了?季擎如遭雷击,越发不能呼吸了。

      谢茂似是愣了一下,擦擦眼泪,又瞥了季擎一眼,道:“那倒不像。皇兄,你这个大臣不行,是他祸害臣弟我,我还没怎么着呢,他先喘死了进馋这小事儿都做不好,还指望他帮着您佐理天下呢?他那老朽身板儿,他扛得住吗?”

      你还想把我从内阁踢出去!季擎一只手指着谢茂,睁大眼睛,呼呼喘气。

      皇帝狠狠瞪他一眼,命令殿前将军:“押下去!”

      谢茂被几个羽林卫架着,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他欺负我!”

      满朝武就看着信王上边身子被羽林卫架着,一条腿支愣起,指着阁臣季擎。

      皇帝都被他气笑了:“你滚不滚?”

      谢茂缩缩脖子,见他不作妖了,羽林卫才松了口气,哪晓得谢茂竟然奋力拖着几个羽林卫冲到季擎身上,狠狠给人家喘不过气的老臣身上踹了几脚,一边踹一边骂:“我弑你大爷!你等着,孤出来了杀你全家!”

      没等皇帝再发飙,把季擎踹昏过去的谢茂又拖着羽林卫一溜烟跑了。

      “然后你就回来了?”衣飞石陷入难以置信的恍惚中。

      谢茂进了一趟宫,杀了一个皇帝的亲小舅子,踹昏了一个内阁大臣,轻松愉快全须全尾地回到了信王府中。好吧,皇帝是下令把他圈禁了。

      看着信王府里进出自如的下人们,衣飞石丝毫感觉不到被圈禁的窒息感。

      谢茂懒洋洋地歪在榻上,修长笔直的双腿搭在窗棂上,这两日老是奔波来去,还真挺累,把腿晾晾,舒坦。

      “不然呐?”不回来,难道留在宫里看杨皇后哭?

      谢茂不同情杨皇后,毕竟大家几辈子都撕破了脸皮。可是,他也不想看着杨皇后的眼泪。毕竟,在不知道那个秘密之前,杨皇后对他,对淑太妃,都有几分真心。

      衣飞石看着他懒洋洋浑不吝的脸,心中其实升起了几分感佩。

      他本以为谢茂不过是个扶不起的庸人,却不想谢茂竟有这等心肠。谢茂杀杨靖是为私仇吗?不是。谢茂堂堂一等王爵,死在华林县的县令一家,县衙一堆衙差,乃至于徐乡的百姓,与他有半点干系吗?没有!他就是个光杆王爵,没有差使,朝政与他毫无关系!

      可是,星夜偶遇容庆,他就敢为那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悍然与杨皇后家里杠上。

      他对付杨靖的手段确实让人始料未及,可细细想来,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把杨靖屠人满门、勾结守备将军杀良冒功的事掀出来,杨靖就一定会死吗?

      有杨皇后在,这件案子上能做手脚的地方就太多了。哪怕杨家没能把杨靖摘出来,杨靖身为皇亲国戚,一样在八议之列。杨皇后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她若上表求情,皇帝难道不许杨靖减罪免罪?

      就算是衣尚予遇见这样的事,也不见得会多管闲事,更遑论如信王这样,豁出自己的前程名声,去为陌生人讨公道。

      这可真是衣飞石心中有热流在澎湃,可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谢茂。

      这到底是侠勇如刀呢,还是莽直大条?

      “昨儿跟着你那几个人呢?”谢茂突然问。

      衣飞石心知谢茂不好敷衍,此时也不撒谎,坦诚道:“都留在府外了。另外差遣了两个人回青梅山。”昨夜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当然要给衣尚予报备一二。

      “陛下没送口谕去青梅山。”谢茂修长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嗯,杨靖也死了,这事儿不会闹太久。就闹起来,和你们家里也没关系。你留在王府安心养伤。”

      养伤?衣飞石楞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那点儿皮外伤,一时无语。

      “哦,我这儿被圈了呀。你想出去也没辙。”谢茂突然一拍大腿,高兴地说。

      “那孽障怎么样了?”淑太妃轻轻用指尖揉了揉额头。

      来报信的宫人支吾一声,半天才说:“好像,挺高兴的?”

      淑太妃简直都被气笑了,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相比起在今晨在帝后跟前的柔弱忧愁,她此时长眉淡扫,星眸中勾着似有似无的轻笑,又似乎完全没把目前发生的一切放在眼里:“他高兴什么?”

      “说要和清溪侯关上门,好好过几天清静日子。”宫人大气不敢喘。

      “眼光倒是不错。”淑太妃轻叹一声,“可惜不能生孩子。”

      28.振衣飞石(28)

      皇帝下令将信王“圈”在信王府,羽林卫带人砌砖封门,偌大个信王府,只剩下一个半人高的铁栏通行,就这样还守得严严实实,轻易不许夹带。

      谢茂带人出去逛了一圈,见了前来督办此事的羽林卫将军,说道:“以后就你来呀?”

      羽林卫将军姓张名姿,皇帝龙潜时的心腹,和谢茂简直太熟了:“卑职恐怕不能常来。”搞搞清楚,你是被圈禁的人,我没事来看你干嘛?

      谢茂指着正在砌砖的大门摇头:“太矮了,圈不住。”

      自来圈禁就是砌砖封门,何况王府的墙并不矮,至少普通人是无法攀爬的。

      然而,谢茂手底下肯定不会只有普通人。

      张姿勉强憋住笑,说:“那卑职回宫上禀陛下,看看是不是把墙也垒一圈?”

      谢茂翻个白眼,道:“每日抄一份邸报来给我看。要不我就让你弟弟翻墙出去打听消息。”

      张姿尴尬地搓搓鼻子,凑近砌了半人高的砖前,小声道:“我回去问问陛下?”

      “黎顺?”谢茂反身就走,随口吩咐迅速跟上来的侍卫,“孤要吃夜河街上的酸梅浆,马上去给孤端一碗来!”

      黎顺愣了一瞬,迅速答应道:“是。属下怎么出去?”

      谢茂指向大门旁高耸的宫墙:“翻出去呀。”

      半个时辰之中,衣飞石就吃上了冰镇得凉沁沁的酸梅浆。

      信王府中自然摆着冰山,有宫人幽幽打扇,谢茂穿着冰丝棉制成的寝衣,很不客气地围在衣飞石身边,一边看衣飞石吃东西,一边吹牛:“那张姿功夫还没有他弟好呢,从前东宫里身手最俊的侍卫都在我这儿了,诶,好吃吧?这是酸梅汤调上米浆磨的,你要喜欢,我让人每天给你端一碗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丝绸宫扇,轻若无物地扇着风。

      扇子就冲着他与衣飞石中间,也不知道具体是给自己消暑,还是讨好衣飞石。

      衣飞石被他困在寝殿里已经一整天了,早上谢茂去上朝,衣飞石就问过赵从贵,能否给他重新找个小房间安置,不拘哪处,书房、憩室都行。

      赵从贵咬死不松口,一定要等谢茂吩咐了才能给他挪位置。

      谢茂回来之后,衣飞石就更加走不掉了。

      谢茂的信王府是照着三等王爵修的,皇帝登基之后虽给他晋了一等,可大行皇帝刚刚山陵崩,又是先帝国丧又是登基大典各类册封,哪里顾得上给王爷扩建王府?所以,信王府还是谢茂做皇子时的规制。

      外壳子都和三等王爵的王府一模一样,寝殿三间的装修,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茂他是个穿越货啊!

      寝殿中间被谢茂装修成客厅,当中摆着一组皮质沙发,里边还绷着弹簧,坐上去又软又弹性,沙发前边还照着穿越前的规制,摆着一个长方形的茶几,没电视对吧?西墙边修了个戏台子,闲着无聊就让蓄养的伎人来唱唱曲,表演个情景剧。

      东间比较正经,按照本朝风格搭着憩室、卧室,另有一个洗浴用的盥室。

      西间又彻底放飞了自我,现代风格的书房,铺着木地板镶嵌了整面墙镜子的健身房。

      谢茂没回府之前,衣飞石被赵从贵堵在东间不给出门,谢茂回府之后,笑眯眯地把他带到了西间转了一圈,诚恳地说:“这边真没地方住了。”然后把衣飞石重新带回东间的憩室里,指着那张光秃秃毫无遮拦的坐榻,说,“委屈小衣先在这里住几晚上。”

      这间憩室连接着中间客厅与东间卧室,有门可以封住客厅,对着里间卧室那就是一览无余。

      谢茂自己住的里间寝房里大床有帐子封得严严实实的,躺进去顶多看见个人影,他指给衣飞石睡觉的坐榻就太过分了。这坐榻,大是足够大了,搬开榻上小几,睡上四个大男人也宽松。可它半点遮挡都没有啊!除了给主人值夜的奴婢,谁会住这样的地方?

      衣飞石也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感激谢茂没直接让他睡卧房?半晌才低声道:“是。”

      就这么住下来了。

      信王府的绣娘先来给衣飞石量身裁衣,朱雨开了库房给衣飞石准备金银玉饰,谢茂腻在衣飞石身边就不肯走了。他挨着衣飞石就要牵牵手,搂搂腰,说着话一口气就要吹到衣飞石的耳朵上。

      衣飞石再是做好了准备,被他这样时时刻刻地缠着也有些怒气。

      可看着谢茂温柔带笑的脸庞,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殿下。”吃完那碗酸梅浆,衣飞石心中升起一股精疲力尽的倦意,“我有些累。”

      谢茂接过朱雨递来的漱口盅,亲自送到衣飞石嘴边,衣飞石忙起身道:“不敢。”

      “你先漱口,待会让朱雨服侍你泡个脚,这就去睡。”谢茂特别温柔耐心。

      衣飞石谢了一句,还是不肯让谢茂服侍漱口,谢茂只得把漱口盅递给他,看着他将漱口水吐尽痰盂,上前扶他回憩室休息。

      憩室里已添了不少常用的器皿,坐榻上也收拾好寝具,谢茂亲自上前试了试枕头,有点发愁:“你受了伤,夜里怎么睡?”趴着睡?那能睡得舒服么?

      衣飞石不理解他的意思,怎么睡?该怎么睡就怎么睡啊。

      朱雨已带着宫人端着两盆水过来,衣飞石眼也不眨地靠着榻沿坐了下去

      “哎哟你不痛啊?”谢茂惊吓地拉住他。

      刚才在客厅有沙发,还垫了软垫子,这硬邦邦的木头怎么敢坐?

      “你伤口上还抹着药呢,该弄糊了!”

      衣飞石目无表情地站在铜盆里泡完了脚,侧身倒在榻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看着偌大坐榻上睡着纤长单薄的少年身影,谢茂挥退了下人,独自坐在刚搬进来的单人沙发上,就这么静静地守着。

      前几世静静守着衣飞石的机会其实不少。当了皇帝的谢茂经常借口有事商议,把衣飞石传进宫中,再假装批阅奏折,让衣飞石在一边等候。这时候衣飞石是不能抬头窥视帝迹的。衣飞石不能抬头看他,他却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衣飞石。

      他最熟悉的无非是衣飞石的坐姿,坐姿和坐姿,跪姿也很熟悉。

      这样侧身躺在自己身前安静入眠的衣飞石好像从来没见过。除了誓师出征时,他甚至很少能看见衣飞石的背影。

      他最心爱的衣大将军,总是安静沉默地低着头,躬身退至殿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转身离开。

      他可以往前一步,和衣飞石躺在一起,近距离端详衣飞石的睡颜,抚摸他青涩漂亮的脸庞,亲吻他的嘴唇,就算做更过分的事,衣飞石大概也不会拒绝?他现在不是皇帝,衣飞石也不是举足重轻的衣大将军,他们的事对这个天下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他可以更进一步。衣飞石已经答应他了。可他根本不想做任何事。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在衣飞石身边,听着衣飞石安稳的呼吸,他就觉得很温馨了。

      第二天,信王府的大门、侧门、角门,悉数被砌砖封闭完成。

      羽林卫将军张姿没有来。他当然不会天天都来。羽林卫是皇帝最心腹的卫队,张姿是皇帝最信任的武臣之一,伺候皇帝都来不及,哪有空天天来看谢茂?

      不过,昨日邸报并宫外的消息,被张姿通过羽林卫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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