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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听雨忙阻拦她，道：“阿婆，我现在这个样子，要这簪子还有何用呢，您留着，换些干粮米面，好过生活吧。”

  阿婆再也忍不住，眼泪哗的一下掉下来，道：“孩子，老天咋这么不长眼呢？你这么好一个姑娘，偏偏摊上这样的乱世。”

  051 有狐（八）

  林听雨道：“我们族长最是疼我，我今天所为，就当是替她赎罪吧。虽然我知道她罪孽深重，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再脱身，但还是希望她和我其他的族民能够活下去。”

  林听雨说完，转身走了，走向红玉镇外。

  她知道那个黄家家将已经跟上了她，刚才她在盲眼阿婆家中没有任何动作，就是在赌。

  赌这个黄家家将的正义感。

  若是这个黄家家将和他主子一样，具有正义感，当他看到她对盲眼阿婆所做的事时，必定会心有所感，不会再象先前那般急于将胡叶娘剿杀。

  而且，当初林听雨是靠着疾射技能暂时逃出这个黄家家将的追踪，现在没有了这项技能，胡叶娘这点御风术，根本就没可能从这个黄家家将眼皮底下逃出，所以，她不赌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场赌局她并没有输。因为那个人此时似乎暂时息了杀她的心思，而是远远地坠在她身后，似乎是想看一看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穿到了靠近镇口的街道，林听雨看到一个乞丐睡在路边，旁边有一条暗巷，那暗巷里有垃圾的臭味儿传来，那暗巷里应该堆着不少垃圾。

  林听雨突地听到簌簌的声音，惊讶之下转头看去，便见暗巷的垃圾堆里爬出一条拇指粗的小蛇，它吐着红信，靠近了那个熟睡的乞丐，张开嘴，毒牙就朝乞丐咬去。

  就在此时，快步走过去的林听雨，一手就抓住了那条小蛇的七寸，将小蛇给带走了。

  林听雨走到镇子口，这里有一口井，她发现井盖没有盖好，这是与一个地面持平的井，井口并没筑高，黑灯瞎火的，要是有地型不熟的人，很可能会掉到井里。

  她走过去，将井盖盖好。

  那个黄家家将摸了摸腰间的剑，他担心那只狐妖要将毒蛇扔到井里，好害全镇的人中毒，不过，他很快发现，那小狐狸只是将井盖盖好，小蛇仍旧在她的手里。

  她带着小蛇出镇了。

  黄家家将抚上剑的手垂了下来，继续坠在林听雨身后，出了镇子，朝万窟山的方向走去。他很纳闷，那只狐狸明明被他一剑刺在腹部要害，连人形都维持不了，现在怎么完全没受伤一样，这是什么厉害的妖术？

  快到万窟山的时候，林听雨将小蛇放了，也不管它能不能听得懂，嘱咐它道：“以后不要再到人类的居地去，他们好凶的。不过……”她顿了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也有善良的好人。但，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能遇到好人的。”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怅惘。

  小蛇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本来正往林中爬的，突地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她。

  她笑着朝它挥手告别，道：“走吧。”

  小蛇这才朝林中头也不回地爬去。

  林听雨幽幽地道：“原来，你也知道不舍与感恩。”

  林听雨开始爬上万窟山，这里原本欣欣向荣，但因为狐族刚刚被黄飞虎带兵剿杀不久，此时的万窟山变得荒芜而充满肃杀之气。

  有秃鹫不时地落下，啄食地上的狐尸。

  其实在黄飞虎剿灭万窟山的时候，已经将大量的狐妖尸体带走，公开火焚，以让妲尸那只狐狸精痛心不已。这里剩下的狐妖尸体已经不多。而且这几天被秃鹫啄食，早就不成样子。

  胡叶娘不忍心让自己的同胞如此暴尸，求林听雨将它们好好安葬。

  林听雨看看天色，此时离续命丸失效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她觉得还有些时间，就欣然答应了胡叶娘，开始将能收敛到的狐尸聚集到一起，赶走那些秃鹫，挖出一个大坑，将狐尸埋入其中，堆起了一座坟茔。

  不过，她留了两具尸体。虽然尸体残破，但胡叶娘仍旧认出了这两具尸体。

  “姐，小弟，你们还记得小时候爹爹常常带咱们去的那个地方么？我带你们去那里……”林听雨说着眼泪哗哗的流，也许是被这里肃杀的气氛感染，也许是受胡叶娘悲伤的心境影响，她现在也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还记得爹爹说过的话么？”林听雨背起两具狐尸就往万窟山山顶进发，一边走一边象唠家长似的，与背上两具尸体说，“他那时候说，如果有一天死了，咱们一定要将他葬在那里，可惜，我没找到爹和娘的尸体，不然，就带他们一起去。”

  说到这里，胡叶娘伤心不已，林听雨掌控的这副狐身也不自觉地泪如雨下。

  “那时候，咱们真不懂事，总以为‘死亡’是个好遥远的词，却不知道，其实它离咱们都很近很近，近到咱们根本就没有片刻时间准备，它就已经来到身边，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都带走了。”

  “好希望什么都没有变，族长没有下山，爹爹还每日里背着小弟、带着姐和我往山顶去，娘还是坐在洞府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

  她一边念叨一边上到了山顶，此时晨光熹微。

  “爹爹说，这里是整个万窟山最先接收到阳光的地方，也是离阳光最近的地方呢。”林听雨纯净如水的眸中现出异样的神彩，面对着东方的鱼肚白，有一抹淡紫的晨光落在她那张娇美的脸上。

  她迅速找了一个相对较好的位置，可以早一点接收到阳光，也可以遥遥地俯瞰到山下。她挖出一个坑，将背上的两具狐尸埋进里面，又筑起了一座新坟。

  她拍去手上的泥土，站到山顶崖边，道：“姐，小弟，你们看，阳光就要照过来了。”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在靠近，便开口说道：“你终于肯露面了么？”

  “你知道我在跟着你？”黄家家将微惊地说道，走过来站到林听雨旁边，俯瞰下去才赫然发现，原来山顶这一侧下面，是一座不是特别高的崖，崖底遍布或黄或粉或紫的各色小野花，好象是一座天然的花园，令他眼前一亮。

  052 有狐（九）

  这美丽的景致让黄家家将愣怔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就转头看向旁边的小狐狸。

  小狐狸精致的脸庞迎着淡淡的紫，悠然笑道：“看，阳光照过来了。”

  那黄家家将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前再度一亮，有万丈光芒从天际挤出厚厚的云层，金色又有些发紫的阳光迅速地从远山向这边漫延开来，照亮了崖底的小野花，也照亮了旁边这个正值妙龄的小狐狸。

  “你为什么还不杀我？”林听雨问，“你不是被黄飞虎派来杀我的么？”

  黄家家将盯着她脸上的阳光，或者是，在盯着她的脸，道：“杀你，不急于一时。”顿了一下，反而问道：“我想知道，你明明受了很重的剑伤，为什么现在完好无损？”

  林听雨道：“原来你是心有疑问，这没什么，我只是服用了一粒可以续命的丹药，这颗丹药可以延长我三个时辰的寿命。三个时辰过后，我就要死了。这个答案你可满意？你不用再动手杀我一次了。”

  黄家家将沉默。

  林听雨转头，看向他的脸，见他剑眉入鬓、鼻直口方，模样俊俏，还透着一股与连龙不同的男子阳刚之气。

  此时阳光照在他脸上，不知为什么，胡叶娘看到这一幕居然想起了她的父亲。

  大概是她的父亲也和这个男子一样，俊美又不失男子气概吧。

  “他的背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林听雨幽幽地说。

  黄家家将奇道：“什么？”

  林听雨道：“我爹爹，他的背上有一条刀疤，很容易认的，要是你有缘看到他的尸体，能不能帮我将他背到这里，将他葬在我姐和小弟的坟旁边？”

  黄家家将再度沉默。

  林听雨道：“他很喜欢这里呢，每天早晨都会带着我们来这里看日出，还早早地嘱咐我们，要是有一天他死了，一定要将他葬在这里。”

  “好。”黄家家将莫名地说了一句。

  林听雨故作没有听清，奇道：“什么？”

  黄家家将道：“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能看到一只背上有刀疤的狐狸尸体，会将它葬在这里的。”他有些拘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只小狐狸。

  林听雨笑了，盯着黄家家将看了一会儿，这让黄家家将更加不自在，道：“你在看什么？”

  林听雨道：“你和我爹爹一样好看，不象我夫君那样清秀，是有男子阳刚的那种美。”

  黄家家将脸上一红，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孩子这么直白地夸赞他的俊美。

  林听雨道：“我和我夫君是在红玉镇上偶遇的，那时候他生着病，但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长衫，为了生计，还不得不去路边卖画……”

  她讲起了胡叶娘与连龙相遇、相爱的经过，从她初遇连龙、照顾他的病情、不惜冒险往深山中去盗取灵草以及之后他们的成亲、生活等等，全都讲了出来。

  黄家家将一直无声地听着，从不搭上一言，但他看向小狐狸的眼神却充满了同情，心中有一句话在不停地咆哮，让他很是纠结痛苦：“就是你深爱的那个夫君去向黄将军举报你的呀！”

  他嘴巴好几次都努了努，象是要说什么话，但终究没有说。

  如果让小狐狸知道她是被自己的夫君所害，肯定会伤心不已吧。如果让她知道人类竟然是这样一种生物，还会伸手抓起咬向乞丐的小蛇、盖上会摔死人的井口井盖么？

  林听雨讲完了胡叶娘和连龙的事，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纪。”黄家家将回答。

  林听雨道：“原来是周将军啊！”顿了一下，又道：“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快看前边……”

  她说着指了指前方。

  周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山在晨光的照耀下染了金色的紫，好似从画中移出来的一般。天边的朝霞泛着红，将山崖下的野花丛也都染上了淡紫色。

  “这里是整个万窟山最美的地方呢。”林听雨好不动情地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看看，好心情就会回来了。”

  莫名地，周纪“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应声，这里可是狐族的地盘，虽然狐族已经不存在了，但他一向最讨厌那些狐狸精的，不是吗？

  到这里来，应该只会让他的心情变得糟糕吧。

  周纪忽地听到旁边传来嗵的一声，转头看去，却见那只小狐狸已经倒在了地上，眼睛紧闭。他愣怔起来，不知为什么有些不敢去看小狐狸的那张脸。

  阳光依旧照在那张姣好的脸上，有如她会永远存在。

  半晌过后，周纪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去探小狐狸的鼻息，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立在那里，望着晨光照耀的远山，好半天都没动静，终于，他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再回头看向那只小狐狸，发现她不知在何时已经失去了人身，变成了一只青色没有半点杂毛的精美小狐。

  可惜，它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没有半点生气。

  他在林听雨新起的坟旁边又起了一座小坟，将小青狐葬在了里面。

  两天后，周纪在万窟山的一座很深的洞窟里找到了一条背上带刀疤的大狐，旁边还有一只母狐尸体，他将这两具尸体带到了万窟山顶，将它们葬在了两座坟的旁边。

  他回到红玉镇上，不久就听到楚家小姐与书生连龙成亲的消息，脑中浑浑噩噩，不知在想什么。

  但连龙与楚家小姐的婚后生活似乎不太美满。

  楚家老爷先开始对连龙这个女婿非常满意，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对连龙都要比对自己的女儿要好。

  若干年后，楚家老爷请来了一个道士，以担心有狐妖作怪为由，向连龙索要他不时拿出来看的那块玉佩。

  那时候连龙与这个岳父关系极好，岳父对他比楚家小姐还要好上几分，已经几次表达地要将楚家的地产留给他的打算。

  连龙对这个岳父并没疑心，何况这块玉佩确实是一只狐妖留下的。

  053 有狐（完）

  连龙猜想可能岳父大人并不希望他老是拿出亡妻的东西来看，怕会影响到他对待楚家小姐的态度，所以将那玉佩交了出去。

  楚家老爷将玉佩交给了道士，背着连龙施法，启动了那块玉佩记录的佩带者的经历。

  结果，楚家老爷看到了连龙两面三刀，调拨自己和女儿的关系，心中震怒。

  记录继续回溯，逐渐到了胡叶娘逃亡的那时候，他看到胡叶娘嘱咐过连龙的话，让他调拨自己父女的关系，以图谋楚家的财产，楚家老爷更是怒发冲冠。

  结果可想而知，连龙被赶出了楚府，那块遮妖玉都被楚家老爷扣下了。

  连龙不明所以地被净身出户，数次上楚府恳求岳父，可是楚家老爷看到了他的真面目，怎么可能还象以前那样信任他？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赶出来，连龙觉得颜面大失，楚家小姐也知道连龙只是贪图自己的富贵，还想霸占他们楚家的财产，自然对他也没好脸色。

  虽然连龙都不知道下跪了多少次，楚家小姐根本就不**他，最后楚氏父女对他已经极为不耐烦，在他再度求上门的时候，找家丁直接将他打了出去。

  从此那楚家的门连龙再也没能进去过，还被打折了一条腿。过去的家也在他入赘楚家的时候卖掉了，他可算是病痛加穷困，令他不自觉想起当年也是他病痛加穷困时出现时的那个女孩儿。

  连龙习惯地又摸向了怀中，那里是胡叶娘留给他的玉佩藏身的地方，但此时那里空空如野，玉佩已经被楚老爷扣下了。

  楚老爷说过，这玉佩远不及连龙这两年在楚府的吃喝用度，但他们楚家大户，不会跟连龙计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