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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俏像是看明白她的心思,道:“这是老爷送姨娘的。”说罢便要回去了,如意留她,她却道:“姨娘身子越发沉了,我还是少出门子在她身边侍候的好。”便曲膝退了下去。
秦黛心差如意去送,自己盯着桌上的盒子发起呆来。
如意把芳俏一路送到院子的角门,悄声问:“芳俏姐,过了年你就十八了,姨娘还没有放你出府的意思吗?”
芳俏一愣,道:“姨娘倒是多次提起,是我实在不愿意罢了,我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只怕我那嫂嫂胡乱找门亲事给我,那我这辈子不就完了吗?还不如留在姨娘身边,侍候她跟小公子,这样我也心安些。”
芳俏的嫂子是个只认钱的泼波货,好几次想让芳俏出来,为的是把她嫁给同村五十多岁的老财主。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各自回到院子里不提。
秦黛心屏退了左右,一人盯着盒子发呆,提起苏氏,她就总会想起自己那个没见过面的哥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酸酸的,她怕是抵抗不了这血浓于水的骨内至亲之情吧!
盒子里装的多是金钗步摇一类的华美首饰,看来秦从文对苏氏还是不错的,至少除了名分以外,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可是名分不正是女人一辈子最看重的东西吗?
想到这儿,她也歇了翻看的心思,喊了如意来,吩咐她收好。
酉时的时候,有婆子来催,说是各院去赏灯游玩的主子都准备的差不多了,问三小姐准备好了没有。
秦黛心已经准备妥当多时,得了婆子的信,便让如意、爱莲、雪晴、春丽都跟着,顺着穿堂一路来到秦府马车安置的角门,这里有一排厢房,其中有几间是用来给主子歇脚用的,秦黛心按照那婆子的示意,朝其中一间走了进去。
刚进门,便见小厅内放置着不少点心茶水等物,一干丫头婆子在一旁候着,见她来了,纷纷曲膝行礼,有丫头给她打了帘子,她转身进了东间的暧阁。
方婉茹仪态端庄的坐在临窗大炕上,怀里竟然抱着已经四岁的秦子义,秦黛心用余光扫了一眼,果然就看到了坐在三足小凳上的李氏,她身后便站着一名三十左右岁的丰腴妇人,秦黛心认出那妇人正是义哥儿的奶娘。
真是出人意料,家里的几位姨娘都挺安分的,怎么这位李姨娘行事这般的没有章法?
林氏也是盛装打扮,虽然珠金翠玉的饰品也戴了不少,可却难掩她一身书卷气质,只显得她一身玉骨,落落大方,倒不显俗气。
她无心细想,上前给方婉茹见了礼,这才坐到了林氏的身边去。
“你们姐妹几个,倒数你性急,二丫头和四丫头还没收拾好,这个倒先跑来了。”方婉茹的心情似乎很好,拿着手里的桔子逗弄着义哥儿。
义哥平时倒也是个好带的孩子,见了这么多人,也不哭闹,埋头玩着。
秦黛心笑,道:“母亲最了解我,今个儿这样的日子,我哪里还做得坐。”
大家笑了一阵,就听门外有急促促的脚步声,除了二小姐秦俏心,怕是无人敢这般行事。帘子一挑,果然见穿了红如火炭的秦倩心一阵风似的赶了来。
她好像特别偏爱红色,晚霞红的织锦窄袖小袄,同色的绣墨绿水波纹的高腰束裙,整个人眉飞色舞,倒有别样风情。
方婉茹道:“怎么这般匆忙,没个姑娘家的样子。”语气温和,却不是责怪的意思,眼神里的宠爱也是发自内心的。
秦倩心也不生气,给方婉茹请了安,又见过林氏。
林黛心连忙站起身来,叫了一声“二姐姐”,虽然彼此都有些不待见,但面上还应该过得去才是,姐妹二人互相见了礼,这才又各自坐了。
秦黛心依旧坐到林氏身边,秦倩心却脱了鞋,坐在了方婉茹边上儿,自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看过李氏一眼。
李氏略显尴尬,却突然对秦黛心道:“三小姐这身衣裳真好看,可不知道是不是年前新做的?我听说还给三小姐做了一套烟雨锦缎的小袄裙,美轮美奂的,今天怎么没穿?”
话里颇有几分挑拨的意思。
秦黛心忙看了一眼秦倩心,后者脸色果然难看了起来。
秦倩心是知道那匹布的,知道那是织玉纺的料子,贵不说,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早年不知何故,母亲机缘巧合得了一匹,她求了几次,都没能要来一星半点的做件衣裳,怎么母亲就舍得把料子分给老三了?
“李姨娘倒是个消息灵通的,比我屋里管箱笼的丫头知道的还清楚,可不就是有一套烟雨锦缎的小袄裙嘛,不过那衣裳做得太过精美,我怕上街刮破了,那可真是要心疼死了,所以便没穿。”秦黛心假意没听出来李氏的嘲讽,不动声色的回了她一句。
李氏面色有些不自在,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来反驳,不知道这三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竟然拿自己和一个管箱笼的丫头比较。
方婉茹不喜这个话题,便道:“五丫头怎么还没来?”却不提秦若心。
郑妈妈一旁赶忙道:“奴婢派个人去看看。”说完便派了个小丫头去芙蓉园。
五小姐秦佩心是齐氏所生,年方六岁,秦黛心见过几次,只觉得这孩子胆小一些,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的,最懂察言观色,所幸年纪还小,倒也看不出来性情如何。
少倾便有一梳着妇人头的媳妇子领着五小姐进来,规矩的给方婉茹行了礼,又见过林氏,两位姐姐。
秦黛心留意到五小姐偷偷的看了方婉茹一眼,见她怀里把着义哥儿,面色如常,这才暗暗松了一回气。
是怕惹方婉茹不快吧?一个才六岁的孩子,真是难为她了。
帘子一挑,又进来一位如花的人儿,正是四小姐秦若心,只见她穿了件桃色五蝠捧云的通袖小袄,梳了元宝头,只戴了两朵活灵活现的绢花,若细看,方能见耳垂上挂着两只小小的玉兰花坠子。
“母亲,女儿来晚了。”秦若心先是给方婉茹行了礼,这才有些歉意的开口。
“无防无防,快到你嫂嫂边上坐。”方婉茹显得很随意,像是真的不太在意的样子。
秦若心这才见过林氏,秦倩心,然后便挨着秦黛心坐了,竟然跟往常一样,还羞涩的对着秦黛心笑了笑,仿佛当日二人的争执不过是秦黛心一人唱的独角戏一般。
秦黛心毫不介意,也友好的朝她笑了笑,来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秦若心脸上表情一顿,随后立刻露出欢天喜地的表情来,当真把耳朵凑了过去。
方婉茹把二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表情,依然逗着怀里的义哥儿。
秦黛心充耳不闻屋子里各人的心思,只悄声在秦若心耳边道:“这算不算是你主动招惹我?”要是换了以前的秦黛心,只怕会为了在园子里争执的事情耿耿于怀,不但不会表露出什么笑容来,多半还会对秦若心的示好嗤之以鼻。秦若心怕也是打了这样的算盘,才会不尽前嫌的装出一副“早已无事”的样子,好让方婉茹觉得秦黛心是个不在乎姐妹亲情的人。只是这次,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秦若心白了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方婉茹只当没看到两人间的互动,看了看天色,便吩咐婆子们去请方氏和秦从文过来。
秦黛心一愣,方氏年纪大了,很少出门,像今天这样的节日她也只是吩咐方婉茹照看好几个孩子,自己则是早早歇下了。秦从文是一家之主,往日里都是与生意帐册为伍,这种场合他也极少出席,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李氏会突然出现了。
有婆子回话,说太夫人和老爷已经上了各自马车,只请屋里的夫人和大奶奶,各位小姐出门子。
方婉茹忙把义哥递给了照看他的奶娘,又吩咐秦倩心快些起身,二人忙让婆子帮着穿了鞋,下了炕,略整衣饰,这才率先走出暧阁。
众人见了,连忙起身,鱼贯而出。
直到出了角门,上了马车,秦黛心这才从如意的嘴里得知,今年的上元节,确与往年不同。
知州大人在街上搭了一个高台,请了众多表演杂耍卖艺的于上元节献艺娱乐台州百姓,说是台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被下了贴子,在戏台之下,共议台州商会盛事。
秦黛心不以为然,只觉得这事儿跟她一点也不沾边,细想之下,又觉得有些怪异,这知州大人是有名的廉洁之官,应该不会借着上元节的名头实敛财之事才对,可这商会盛事又是怎么回事呢?
ps:大概是过年吧,所以大家都没时间看更新是不?
第九十七章上元佳节
上元佳节,果真是名不虚传。
街上人潮涌动,热闹非常,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准备好各式各样的花灯,悬挂于店门前,有那会做生意的商家,还把一些小巧的花灯做为赠品,打包送给顾客,颇有几分后世节日里促销的手段。不知道从哪里涌出大量的小贩来,把平日里宽敞的街道一下子变得狭窄了起来,摊子上各式各样的商品引得人们驻足观看,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那些卖花灯、猜灯迷的摊子更是吸引了大量的人潮,三五成群的围在摊子前,想要小试身手。
平日里很少上街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纷纷走上街头,或是与家人朋友结伴而行,或是有护卫家丁陪同保护着,也抛开了往日里的许多顾忌,只往那人潮拥挤的地方去,或看着热闹,或买些精巧的玩意儿,倒是各有不同,只是人人脸上都挂着喜庆笑,皆是心满意足的样子。
秦黛心一路走来,也被这欢喜的气氛感染着,倒也生出几分玩闹的心思来,只是眼下秦府一行人都坐在看台下的棚子里,她倒不好特立独行的逛街去。
话说秦府一行人坐着马车逛灯会,秦黛心对于这件事,十分的不屑,秦府离正街不过百十来米的距离,出了巷子便是了,哪里用得着摆这么大的谱?后来她才知道,台州最繁华的地方是三十字街没错,可这里是富人的聚集地,能在这里立府安家的人非富即贵,而要是想真正的与民同乐,就还要再走上一段路,往西市去。
台州共分东西两市,东市便是以三十安街为主的商业聚集地,而西市则更平民一些,不但商铺走亲民路线,就是小商小贩们也多爱在这里摆摊贩售。
说直白一点,如果东市是超级市场,西市就是农贸市场。
马车停至一处宽阔地带,有管事模样的人收了秦府的贴子,让小厮们招呼着把马车牵到僻静处,让专人负责照看,又有人一路领着众人往看戏的棚子处走。
知州大人举行的这个上元节同乐会,就设在西市里的一处空地,在空地之处搭建了一个高台,足有三四米高,光看台上那碗口粗的支柱木头,就可以想像其结实程度,听说是工匠们连夜赶工,这才搭建了起来。高台之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若细细看去,不过都是些普通样式的,不过胜在数目众多,放在一起花花绿绿的,十分好看,戏台上悬挂着一块墨绿的幕布,大红的花绸围于台两侧,竟有几分唱堂会时的气派,更添几分节日气氛,台上两侧各竖立了四根灯台,灯台里放着碗口粗细的蜡烛,以用于照明。此时周围早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们,他们自然是听说了官府出钱请百姓看杂耍的事情,早早的赶来占了位置,对台上的装扮指指点点,有几分大开眼界的意思,就在这时有几个官差打扮的人,抬了两抬红毯来,在幕布前左右两侧各摆一台,顺着铺开,又引来一阵叫好声。
在台下有十数个简易的看棚,外面用篷布搭成类似蒙古包的样子,里面用普通的青砖铺地,棚内不过桌椅木榻,以供客人休息,因为男女分席,所以眼下这个看棚里只有秦府一干女眷而已。
方氏让人扶着去了别家女眷的看棚,意味深长的让方婉茹得空到各位夫人处走走。
秦黛心从这里听出几分不寻常来,只怕知州大人的同乐会另有深意,不会像面上说的商会盛事这么简单。
黄昏如约而至,弯月浅现,各个摊位的灯都不约而同的亮了起来,真是灯如海,亮如昼,人声嘈杂,欢笑声不绝于耳。
高台之上鸣锣齐鼓,杂耍班子摆开阵势要正式开演了。
秦黛心心无旁骛的盯着戏台子看,对看棚内的微妙气氛充耳不闻。
台上是两名六七岁的【创建和谐家园】,身段柔软异常,头顶顶着十几个摞在一起的碗,身子向后扭曲,形成一个圆形。
众人看得兴高采烈,独秦黛心一人深思。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每天训练,接受各种孩子世界里不该出现的东西,暴力,血腥,甚至是色情的,她想起了每天魔鬼般训练,集中营一样的生活,那些好像已经离开她很久了,可如今却又被勾勒出来,那么的清晰,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恍惚间,掌声雷动,两个小姐妹已经表演完毕,正在起身谢赏。
方婉茹也拿出准备好的一个红封,让丫头们交到那个小小的铜盆里。
秦黛心有些坐不住了,得了空档向方婉茹委婉的表达了自己想出去走走的想法。
方婉茹略微考虑了一下,就同意了,每年的上元节,府里的小姐们也是各自带了婆子们去逛街的。
她细细的吩咐了两个婆子,让仔细的跟着,又吩咐秦黛心莫玩疯了,早些回来的话,就又把视线放在了高台之上。
一个少年正在表演顶缸,半米高的小陶缸正被抛向高空。
秦黛心带着四个随身的丫头,两个婆子,轻手轻脚的出了看棚,她走后不久,秦倩心和秦若心也纷纷带着丫头婆子出了看棚不提。
出了看棚,秦黛心的心情莫明的好了起来,看着人来人往的拥挤人潮,竟也不恼。
如意知晓秦黛心最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见她心情不错,觉得十分意外。
四个丫头近身跟着,两个婆子在后面护着,主仆一行人声势虽不浩大,但也不是小门小户家的人可以相比的,众人穿着,打扮不凡,一旁的人见了只得远远的避开,不敢上前,生怕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物一样。
秦黛心见了不喜,想要支开那两个婆子,便专往那人多的地方去,谁知那两个婆子也算是训练有素,竟也跟得上她的步子,反倒是几个丫头,大概不太习惯在这种地方挤来挤去,反而有些费力。
难得出来一趟,难不成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头?秦黛心干脆不去理会那两个婆子,就当看不见,带着四个丫头一个一个摊子逛过去。
夜市规模不小,除了卖花灯和猜灯迷的摊子,卖绢花玩意和小吃摊子也成倍的多了起来,秦黛心找了一个卖胭脂水粉,绢花饰品的摊子,给四个丫头分别挑了些头花玩意,就算是她们的节礼了。
几个丫头自然高兴,纷纷挑起款式颜色来,摆弄了好一阵,才花了三两银子,却买了十几个样式各异的饰品,有小巧的耳塞,各色绢花,还有木头雕成的发簪,珠串等物。
众人又逛了一阵,只觉腹中饥肠辘辘,秦黛心便挑了一家卖“团圆”的小吃摊子,要了几碗不同馅料的“团圆”来吃。
说起来好笑,这“团圆”分明就是后世的汤圆,只是在这里,被人们叫做“团圆”罢了。
因为光顾小吃摊子的人比较多,秦黛心这一行人等了半天也没等着团圆上桌,卖团圆的是一对年老的夫妻,频频表示歉意,希望众人稍等片刻,见秦黛心应了,为才露出笑容来去后面忙活开了。
秦黛心闲来无事,便让两个婆子在位子上等,带着四个丫头到隔壁摊子挑起花灯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位置不好的原因,这个摊子前面冷冷清清的,摊主看着别人家生意红火,自己这里却没人光顾,急得团团转,眼见着秦黛心穿着不俗,是贵客上门,顿时笑得如同一朵花似的,招呼得格外卖力。
“姑娘随便看看,咱们这的花灯做工上乘,样式新巧,是小的祖传的手艺,您若是有看上的,我便宜些卖就是了。”
秦黛心哪会在乎这几个小钱,不过听他说得大方,也是高兴的,索性挑上几盏灯应应景也好。
大家来了兴致,便在摊子前挑开了,挑了一盏八角灯、一盏嫦娥奔月灯、一盏薄纱制成的雪花灯、还有一盏复杂的走马灯。
四个丫头一人拿了一盏灯,个个眉开眼笑,最高兴的还属那个卖花灯的小贩,笑得一张脸见牙不见眼。
众人正要转身回去吃团圆,秦黛心却瞥见摊子的一角挂着一盏别致异常的花灯,整个灯身如同一座玲珑宝塔一样,上面绘制了精美的花式纹样,灯的四个角分别挂上了红色的流苏做装饰,最特别的还要属灯的内部,放置蜡烛的地方,竟是一只小小的立体云雀烛台,那云雀活灵活现,全身羽翎清晰可见,真真的招人喜爱。
秦黛心觉得这么漂亮的灯,苏氏一定喜欢,忙让小贩把那盏花灯递给她,拿在手上细细的看,越看越是喜欢,便问道:“这灯怎么放在角落里了,什么价钱?”
小贩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道:“姑娘照顾我的生意,若喜欢就给五两银子吧,这盏灯做起来费时费料,颇有几分难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