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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来碗馄饨,再来一笼包子,怎么样李政征求着齐天翔的意思,看他没有反对,就对老板又复述了一遍,女老板麻利地应承着去准备去了。
齐天翔环视着这不大的房间,突然眼睛在墙上悬挂的一个个镜框定住了,站了起来走近了,看到那是一个个奖状,有曙光厂的,也有清河市政府的,落款时间都是很多年前的奖状,而且都是先进生产者和劳动模范的奖状,由于时间过去了太久,已经有些泛黄。齐天翔饶有兴趣地看着,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另一个房间,墙上挂的也是奖状,而且是上下两层,比里面的房间更多,而且是两个不同人的名字,显然是夫妻二人共同所得。
好家伙,这么多奖状,简直就是先进夫妻啊。李政也跟了过来,看着墙上的奖状不禁感叹道:太厉害了,这么多。
让你们笑话了,快里面坐。女老板端着托盘,看他们专心致志地看着墙上的奖状,不好意思地说:这都是以前房子里挂着的,开饭店时准备摘了的,可来帮忙的工友们说挂着挺好,这样可以做个招牌。女老板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包子和馄饨放到小桌上,一面说:我可不这么想,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摆到哪里就只能说明过去,挂到墙上只是时刻给自己提个醒,自己是先进工作者,是厂子信赖的好工人,所以做生意也要老老实实,本分自然,不能给这些奖状抹黑。
大姐是曙光厂的下岗职工齐天翔莫名的感动了起来,为这个女老板的朴实,也为她那份真诚,开这个小饭店还行吗
你别叫我大姐,咱们俩看上去年龄差不多,叫我大姐我受不住,还是跟着我爱人,叫我李嫂吧。李嫂脸上红了一下,不自然地笑着,谦虚地说:两口子都下岗了,得有七八年了,一直也每个事干,就东跑西颠地打灵活,好歹顾住个嘴就行,可前年爱人出去干活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了,工友们出主意开了这么个小饭店,还不错,大家帮忙也给面子,挣得还可以。
大哥腿不好,一定也还有不少困难吧。李政接过话说,他看着大嫂不是很忙,就见缝插针地问道。
困难谁家没有,这厂子几万口子人家,没有困难的少见,但困难怎么办,也还是得往前奔呗。好在我们家还开了个小饭店,那住房不临街,没有这个条件的还不有的是,我们能这样挺知足的。李嫂边照顾着生意,边来回进出地说着话。
那住房开了饭店,住到哪儿呢齐天翔关切地问。
我公公婆婆就在这附近住,老两口住两间房,我们的房子开了饭店了,就跟他们挤挤,反正孩子在外地上大学,放假回来也就那么点时间,我到我妈家对付几天。李嫂乐呵呵的说着:也多亏这两年政策允许了,才给了我们这个条件,知足了。
那平时就你一个人吗,可是够辛苦的。李政感叹地说。
你大哥的腿脚不利落,也就是晚上忙的时候过来帮把手,中午还要在家给俩个老的做饭,也离不开他。李嫂笑着说:中午的饭食基本上还算简单,就是包子馄饨还有面条,早一点准备着,抓紧上午的时间包出来,客人来了就随时可以上桌,而且这个家属区都是老户了,大家都不见外,有时候等的时间长一点也没牢骚,都处的挺好的。
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的下岗职工,下岗了没有抱怨,没有饭辙了自己找,困难到这样还心存感激,时时刻刻拿自己过去的荣誉鞭策自己,而且还时时充满了感恩的心思,相比之下我们不感到汗颜吗齐天翔看着李政低声一字一句地说着:面对这样好的企业职工,我们不该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你这位兄弟说的不对,尽管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企业是大家伙的企业,企业黄了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有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而企业不行了可大家伙还得活着不是,企业已经困难的不行了,还怎么往企业身上赖,那不是就不讲理了吗李嫂看着齐天翔和李政说:过日子其实也简单,过得去就行,关键还是心情舒坦不舒坦,就像棉袄,外边再光鲜,里面没有好棉花,里子不舒服,怎么也舒服不起来。
李嫂这才是真见识。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吃完了饭,齐天翔掏出钱来付账给李嫂,由于不知道该是多少钱,就直接给了二十块钱。
不用找了,他有钱。李政看着李嫂笑着说。
哪那行,你们在我这个小店吃饭,就是给我面子了,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能占你们的便易。李嫂说着,就麻利地找了六块钱递给齐天翔,快人快语地说:两碗馄饨八块钱,一笼包子六块钱,总共是十四块钱,找你六块钱。
真的不用找了,听你谈话挺开心的。齐天翔推挡着李嫂的手,真挚地说着,站起身要走。
这可不行。李嫂拦住齐天翔,坚决地说:看你们眼生,估计不是曙光厂的人。你们看我困难,想帮帮我,这份心嫂子谢谢了,可我做的是生意,挣的是本分钱,怎么能多要你们的。
齐天翔在李嫂的坚持下,只好接过了钱,看着李政没有走的意思,就催促道:走啊,怎么,狗黑子吃饱不打仗了
你先坐下,让我想想。李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得,拿出烟来,递给齐天翔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说:我记得这个厂的老书记王进,我以前采访过他,下午我们可以找他聊聊。只是现在算来他老人家已经七十多了,不知还在不在了,而且也不知道住哪儿啊
王书记啊,我知道他家住哪儿。李嫂插话道:老爷子身体硬朗着呢你们先坐一会,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带你们去。
谢谢李嫂,给你添麻烦了。李政由衷地谢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晚上我们先预定了这张小桌,等大哥过来我们喝几杯。
哪感情好,晚上我们两口请你们二位。李嫂笑着忙活去了。
我们真应该切实地改变一下观念了,真正替他们做些什么了,前些年欠的账太多了,该是弥补的时候了。齐天翔感慨地说着:总理讨薪,新闻界呼吁,管理层督促,各部门齐抓共管,可都是针对农民工问题,什么时候也真正关心一下这些下岗职工,这些处在干不动退不了的夹心层群体的实际问题。农民工扬眉吐气,腰杆硬了许多。但冷静下来想,欠农民工工资,都是恶意的难道就没有深层次的原因吗如今在城市的许多部门和单位,为减员增效,很多岗位或临时性工作都由农民工来做,一般都采取阶段性付钱或总付,这一是为控制农民工的短期行为,二是为控制质量和奖罚,也不失为一种不得已的管理方式。农民工,工人之前冠之以农民二字,非贬低歧视,而是特指农民工的特质习性和特点。农民工进城务工,散漫的习性自身的素质传统的观念固有的劣习等,却并没有因进城而改变,而是有增无减。短期行为出力挣钱抱帮结群,这些都严重影响了农民工在城市的发展。
你说的太对了,李政立时兴奋起来,说个真事,前两年我家附近修路,挖路挖破了水管,挖路的怕追究给填上了。以至于我们和附近的两栋楼停水,报修,查原因,来了几个工人,干了一天就不见了踪影。又停了两日,又来了几个工人,倒是干到底了,但却是日上三竿扛着工具来,天不擦黑就走,中午还要休息。因停水多日,急不可耐,日日关注,也与自来水公司管工的熟悉了,聊的多了,也知道了些内情。挖路的怕扣钱,填埋时就随手将沥青碎块堆了进去,第一次来的工人见有这些东西,干了一天结了工钱后要加钱,没有同意第二天就不辞而别。第二次来的工人,要求按天不按活,一天一结帐。他也是没办法,现在合适的工人难找,而且不签合同不验工,一天一算账,稍不满意就走人,要不然就告状,再不然来一群民工闹事,真头疼。将这统统归咎于农民工素质低,似也不妥,但能说没一点农民习气在里面吗除了钱,人还是要有些精神的,这是老话了,可更老的话: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夜以继日助人为乐,这些成语的形成总是要有事例映证的吧农民工进城,还别光顾了挣钱,顾了自己的权益,还要想到义务,想到责任。
这又要说到产业工人了,这些平凡而普通的工人自从进了工厂,就与企业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干着平凡而普通的工作,几十载任劳任怨的奉献。工人,尤其是产业工人,是最难也是最不容易在工作中找到快乐的。产业工人,尤其是城市清洁工公交司机,以至流水线上的操作工,日复一日的劳作也只是简单地重复,机械的劳动怎么也看不到付出后的成果所在,但那份踏实,那份坚持都是源于一种自觉和责任,做人的良知和做事的认真负责催生了觉悟,那主人翁的责任感,那工人阶级的使命感自豪感,以及咱们工人有力量我为祖国找石油,金梭和银梭等嘹亮豪迈的歌曲才给劳动注入了快乐。如今,劳动没变,性质没变,而快乐却不复存在,究其原因,导向使我们的价值观变了。毕业的大学生,到企业首要的选择不是自己的专业发挥,而是薪水多少待遇几何三金谁来交,工作的不如意岗位的不适应,不是努力地去适应去改变,不是干一行学一行爱一行,而是以年轻为资本一跳了之,频繁的跳来跳去,跳出了疲惫,也自然远离了快乐。普通的工作,平凡的职业,缺少了起码的尊重,乃至尊严,往往成为教育孩子或训斥后进的说辞,教育的方向是鼓励学生升学或致富,平凡的工作成失败者的必需,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政看着齐天翔,半天没有接上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够说些什么来宽解齐天翔的忧虑,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能不能说服自己。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好在李嫂也忙活完了,交待了邻居店铺的老板帮忙照应一下,就解下围裙带他们出来了。
是不是应该买些什么东西。李政善意地提醒道。
不用,老书记不会收的,他这人规矩把的很牢,拧的很。齐天翔还没有答话,李嫂就抢先说着,口气不容质疑的坚定。
当然应该买点礼物了,晚辈去看望长辈,哪能空着手。齐天翔的口气更为坚决,收不收是他的原则,买不买是我们的礼数,这点规矩还是应该遵守的。齐天翔说着话就走进一家便利超市,一边看着商品一边跟李政商量着,买点实用的好不好,来壶油,再来箱奶,然后再买点老年人的营养品。
说着让老板拿着,很快就准备齐了,而且很坚决地掏钱付账,李政也不好坚持什么,只好提着油和牛奶出了超市。
齐天翔提着几袋营养品,跟着李嫂后面走着,也就是几百米的距离,就停到了一栋四层红砖房子前面,这显然是一栋老楼,楼面红砖略微有些斑驳,像极了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老书记就住在这里李政疑惑地望着李嫂,转身对齐天翔说:上回来是在厂子里采访的老书记,没有到家里来,当时提出到家里看看被书记拒绝了,还真不知道是这个原因不让来。
原本可以住进干部楼的,也就是哪个新一点的楼,可老书记不干,坚持住在这个老房子里,孩子们结婚都分房出去住了,退休的时候安排他搬家,还是说不动他,结果就和老伴这么一直住在这里了。李嫂钦佩地说着,跟老书记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我们心里也踏实,人家那么大的贡献,那么高的荣誉,还这样,别人就更不好意思伸手了。
老书记是六七十年代的全国劳模,还当过一任全国人大代表,离休前还是省人大代表,全国有名的技术标兵,从一线工人干起,班组长车间主任分厂厂长,总厂党委书记,几十年见证了曙光厂的辉煌,退休后也见证了厂子的衰落。李政低声向齐天翔介绍说,有些担心地念叨着:只是不知道老人家还记不记得我了。
李嫂敲开了房门,甜甜地对着开门的老太太叫道:王姨,我来看你来了。进了屋,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老者喊道:王叔,看电视呢,我给你带来两位客人,看看认识不认识
老书记,还记得小李记者吗李政紧走几步,走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叫着。
或许是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也许是老人的确想不起来,疑惑地看着李政,慢慢地摇了摇头,对着李嫂说:想不起来了。
有十几年了,难怪您老想不起来了,我是清河日报的小李记者啊李政笑着强调着,那一年来厂子采访过您的。
好像有点印象,那时候还是个大小伙子,还真是不敢认了。老书记似乎有些印象,但还是不敢十分肯定地说着,站起身来请李政和齐天翔坐,吩咐老伴倒茶,被李嫂拦住了。
李嫂麻利地倒了两杯茶,放到了二人面前,就笑呵呵的对老人说:我先过去了,店里没人,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们。说着跟李政和齐天翔告别,与王姨边说着话边向门外走去。
看着李嫂离去,齐天翔介绍着李政说:小李记者不在报社了,现在是平原县委的副书记,今天在这附近办事,就说要来看看您老,你老身体还好吧
好,好,谢谢小李来看我。老书记感激地看着李政和齐天翔。
李政借机指着齐天翔说:他叫齐天翔,是咱们省里来的,想过来跟您聊聊天。
老人客气地对齐天翔点点头,你们都忙的不行,还来看我这老头子,而且还买了东西,这可不行,一会走了一齐拿走。
拿不走了。李政笑着对老人说:我在县里吃食堂,老齐从省里过来,拿到哪里去
那谢谢了,谢谢你们这么有心。老书记听明白了李政的意思,也就不再坚持,笑着看着两人,等着他们的问话。
今天有时间,厂子里走了走,想过来向您老讨教。齐天翔谦虚地笑着对老书记说:您老是看着曙光厂一步步繁荣兴旺的,也一定对厂子的发展和现状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老的想法。
折腾,都是折腾闹的。说起企业,老书记似乎有一肚子的话,哆嗦着嘴说:好好的一个大型企业,十几年的工夫就弄成了这样,真是败家子啊
第三十八章 谋定而动(2)
第三十八章 谋定而动2
齐天翔和李政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老书记往下说。老书记缓缓气接着说:这个厂的基础真好,军工底子,职工素质和技术都没的说,当年一声令下从东北开过来,就像一支部队一样。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滩和丘陵,弟兄们搭窝棚,住地窝子,硬是靠着一股劲把厂房建了起来,把设备自己动手安装了起来,三年的工期硬是一年半就出产品了,得到了中央军委的通令嘉奖。生产恢复以后才开始建家属楼,一片片的起,一片片地建,二十多年才把企业建的像模像样。同行们来参观,谁不羡慕我们曙光厂啊,那是厂房气派,设备气派,住房气派,职工福利和条件也是没得说,在全行业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了。老书记慢慢地讲述着,眼里泛着光,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令人自豪的岁月,转制,开发民品,企业转型很快,而且有过的硬的产品和市场,可却架不住政策的改变,好好的企业为什么要合资,我就是想不通,结果将我从厂长位置上搬开,放到了书记的位置上,让想得通的人来干,结果一大块蛋糕切给了日本人。我真是不服气,清河不行到省里,省里不行我去北京,我就是要讨个说法,为什么好好经营的企业一定要合资才能生存,难道国家军工不需要了,民用也不需要重型机械发动力和汽轮机了吗他们没人敢惹我,我是全国劳模,到哪里都敢说话,结果到了退休年龄就让我离开了。后来又是搞合作,把厂子辛辛苦苦开发的产品和品牌拱手让给了别人,再下来又是折腾,直到没有可折腾的东西了,才罢手。
看着老书记愤愤不平的神情和满脸的痛惜,齐天翔也只能是默默地听着,这些帐总是要算的,该谁的责任谁来负,我就不相信这样的决策失误或中饱私囊就没有清算的一天。
老书记定定地看着齐天翔,欣喜的眼神里藏着疑惑,你在省里做什么工作
李政不顾齐天翔使眼色提醒,朗声说:他是省纪委新任书记,来平原调研,听说曙光厂的情况,执意要来看一看,看看能为企业做些什么。
好,好,是得给企业找点出路了,是得想点办法了。老书记一把抓住齐天翔的手,激动地说着,随即语气凝重起来,不过这个事查起来也不太容易,时间太长了,而且来自于省市和企业原来的高层,现在很多人还在位,有难度,不好办,说着话,站起身,走到里间放着的电话旁,打起了电话,声音很大,很坚决,像是下命令似的。打完了电话,走过来对齐天翔和李政说:我给我徒弟打了电话,马上他就过来。说着话看着两人迷惑的神情,笑着补充道:他现在是企业的副总经理,差不多也快成光杆司令了,让他过来跟你们聊聊,有些情况他要清楚一些。
不会打扰他正常的工作吧齐天翔不无歉意地客套着,对于老人的疑问和困惑,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而且来之前就反复地想过。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事情还能够查的清楚吗何况来自于省市发改委国资委的决议和操作,很多都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且会涉及到很多以退休或离岗的人员,甚至还有些到了更高的职务,会不会有秋后算账之嫌,他也没有完全想清楚,因此边想边说,像是回应老书记的疑问,也更像是消解自己的疑惑,其实这次就是想先初步了解一下情况,正如您老说的,这里面的问题很复杂很矛盾,因此想一次调查就解决所有问题显然不现实,但不管不问永远不会有解决的时候,只要下决心做细致的调查,不怕碰硬,就一定能查他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随即缓和了语气,笑着对老书记说:原本就是想来看看您老,听听您讲讲过去的事情,长长见识,也受受集体主义教育。
你太客气了,这样说有点高抬我老王头了,我就是一个技术工人,文化不高,水平也不高,组织和党给了我这么高的荣誉,不是我能耐比别人大,而是我始终认为只要是党要求的就要无条件去做,要求别人做的,自己首先要做到做好,做老实人,做好人,就这么简单。老书记激动地说着,不是夸口,这个企业的基础确实好,老军工的底子,来自于军工的政治思想传统,政治挂帅,思想教育始终就没有放弃。这么多年,不管是怎么变,干部里【创建和谐家园】的没有,搞特权的没有,即使是再难的时候,企业一把手也能坚持住清白,但脖颈子就不是一样的硬了。
说着话,王姨带着王书记徒弟急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恭敬地叫着:师傅,你着急慌忙地把我叫来,有什么事吗说着仔细端详着老书记的神情,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吗
先把汗擦擦,喘匀了气再说。老书记又爱又恨地数落着徒弟,又是跑着来的,整天毛毛糙糙的,你是企业的掌舵人,你稳不住,工人看着能不慌吗说着话转过脸对齐天翔介绍说:这是我徒弟,路金山,现在的曙光厂当家的。
我正在工地呢,你一打电话说有事,我放下手中的事就赶紧跑过来了,路金山接过王姨递过来的毛巾,胡乱地在脸上划拉了几下,师母,家里有什么吃的没有,把我饿死了都,这帮小子中午也没给我留饭,想着我不在工地,只顾自己吃了。说着话憨憨地看着老书记笑着解释,笑过之后似乎才发现齐天翔和李政二人,诧异地问:这二位是
又没有捞到吃饭是不是,你也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样饥一顿饱一顿怎么好。工地的人也是,就不知道给你准备点饭,这么拼命,早晚把命拼进去。王姨怜爱地数落着,冰箱里有冷冻饺子,我去给你下饺子。
不用这么麻烦,有馒头咸菜我垫吧垫吧就行,你老别这么忙活了。路金山说着补充着:这是厂子里砸锅卖铁集中起来的钱盖的安居房,还有几百户老少爷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家底,我能不天天盯着吗盯着我心里踏实。
等路金山说完,老书记才慢慢地指着齐天翔和李政说:这两位一位是省里的干部,一个是咱们平原县的副书记。
哎呀,失礼了,失礼了。路金山满脸堆笑地赶紧与齐天翔和李政一一握着手,掏出口袋里的烟给他俩敬烟,又殷勤地给他们点着,语调真挚地解释着,真是没有准备,师傅一打电话,想着家里有什么事呢,就赶紧跑了过来,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
你太客气了,其实我们就是来看看老书记,李书记以前在报社时采访过老书记,今天走到这里了,就想来看看,叙叙旧,没别的意思。齐天翔客气地笑着说着。从路金山一进门就开始打量着他,典型的齐鲁大汉的魁梧和豪气,从他一进门就体现了出来,高腔大嗓孔武有力,浑身透着一种阳刚的气度,尤其是一身工作服上的灰土,显得真实而豪气。齐天翔从心里涌出一份欣喜,看着他递过来的烟只是五六块钱一包的很普通的烟,不由意味深长地与李政对了一下眼神,露出赞赏的神情,关切地说:从工地到这儿可是不近,一路跑过来身体受的了吗
哪有那么娇气,都是车间里出力流汗练出来的身板,没那么多毛病,这点路算什么,再远点也没问题。路金山不屑一顾地说着,大口地喝着水,似乎像一头很久没有喝水的牛一样,两位来曙光厂调研的吧,也没有通知下来,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不算是正式调研。李政清清嗓子,认真地说:这是咱们河海省纪委的齐天翔书记,来平原调研,今天没有什么事,只是随便过来走走看看。
省纪委齐书记失敬失敬。路金山又站起身重新与齐天翔握了握手,略微有些紧张地问:需要我们曙光厂配合什么吗调查什么人,什么事,我们全力配合。
你不用紧张,真的没有什么事,只是随便走走看看。齐天翔看着路金山紧张的神情,宽慰地笑着说:我也是大企业的子弟,对咱们大型企业天生就有好感,这次过来就是重新感受一下大型国有企业的气氛和集体荣誉感,另外也是想看看能帮着做一些什么工作。齐天翔真挚的表达打消了路金山的疑惑和紧张,也引来老书记的兴趣,齐书记也是国有大企业的子弟在哪个企业
外省的机械厂,生产水工机械的,比咱们曙光厂可小多了。齐天翔淡淡地回答着,充满遗憾地说:可惜也早就没了,多好的企业啊那时候我们小的时候,夏天提着水壶暖瓶,到厂子里去接冰镇酸梅汤,厂子里给工人们防暑降温准备的,可都让我们这些坏小子接跑了,夏天发白糖茶叶,秋天发水果,过年发带鱼白面猪肉,心里奇怪,怎么厂子会发那么多东西,当时就羡慕的不行,下决心长大了就到厂子里干,哪也不去。
望着齐天翔脸上幸福和甜蜜的神色,老书记也深有感慨地说:是啊那时候的感觉,家就是企业,企业就是家,心里根本没有大家小家的区别,只要小家需要的,似乎大家都想到了,也给准备好了。老书记看着李政,强调似的说:你可能不知道,小齐书记可能有印象,那时候工资是不高,可什么企业都给你担着,大的从住房,到房间里的床桌子柜子,哪怕是凳子毛巾茶缸,都是单位配发的,说句难听的,除了老婆不发,其他都是单位配发的,感觉离开了集体和单位就真是什么也干不了,觉得单位什么都给你想到了,做到了,你就好好干活就是了,别的都不用操心了,依赖集体,依赖单位,好像都成了习惯。
老婆怎么不发,老婆也发。王姨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接过老书记的话说:大小伙子到了结婚恋爱的年龄,没有对象的,单位妇联工会都给张罗介绍,把年轻人往一块撮合,这不跟发媳妇一样吗说着话,招呼路金山吃饭,却吃惊地问:金山,你怎么了
谁也没有注意,路金山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双手捂住脸,暗暗地饮泣着,王姨的问话引来了众人关注的目光,路金山的饮泣变成了呜呜的低嚎,但却是压抑地声音,不停抖动的双肩,以及指缝间渗出的泪水,似乎透出巨大的悲痛和伤心,我没脸啊好好的一个厂子在我手里黄了,我没本事,对不住厂子里的老少爷们啊
齐天翔立时被路金山的哭诉震撼了。几天来,他已经亲眼目睹了两个男子汉的眼泪了,不是现在的男人脆弱,而是现今的男人有太多的委屈和艰难。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是不应该流泪的,更不应该随便地哭给他人看,但一个男人流泪一定有巨大的痛楚和悲伤难以承受,让一个汉子痛哭失声的除了父母双亲的离去,还有的就是国破家亡的悲怆了吧,而此刻击溃路金山男人刚毅的或许就是曙光厂往昔的美好,以及今日的凄凉了吧,齐天翔心也如刀搅着一样痛,却不知道该怎样劝解和宽慰眼前的这个汉子,他可以在车间里出力流汗,可以在工地上和工人们一样冒着酷暑严寒风餐露宿,再苦再累也击不垮汉子的心理,可眼睁睁地看着企业一天天地走向衰亡,就像看到自己臂弯里亲人的生命在慢慢流逝一样,无力挽留,只能默默地承受,而往往承受不了的时候,除了心中的痛和眼中的泪,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
哭,哭,你怎么学会了这一套。老书记激愤地站起来,激动的手颤抖着指着路金山恨恨地说:你出去哭去,让全厂子的人都看看,别在我家里哭天抹泪。
你这个老东西,你还像个师傅和长辈的样子吗王姨不干了,冲着老书记又是瞪眼又是挥手地数落道:你就让孩子嚎两声吧,看这几年把孩子难的,又是跑车间,又是跑工地,还得到处跑着找活找钱给工人们活路,难成什么样了,你当师傅的看不见,不心疼,不揪心
那也不能哭天抹泪的吧哭能解决问题,哭能把厂子救活了。老书记声调依然很高,但语气却明显和缓了下来,好了,快吃饭吧,别把身体搞坏了。
路金山双手抹了一把脸,摆摆手示意不吃了,歉意地对齐天翔和李政说:失态了,真对不起,我师父说得对,大老爷们哭天抹泪的真丢人,你们别见笑,跟师傅和师母这儿习惯了,就像自己的家,就像对自己的爸妈一样。说着话看着老书记,真挚地说: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徒弟哭天抹泪过,这不也是心里难过嘛我也是曙光厂子弟,我对这个厂也有感情,曙光厂养育了我,上学读书,又进厂工作,还培养我当干部,当厂长,我不想把厂子搞的像你们当年那么红火,可起码从我手里交出去的是一个完整的厂子,是一帮能吃饱饭有事干的弟兄,可你看看现在这个摊子。我也就是在师父这儿能发泄一下,嚎几声了,回家当着老爸老妈能哭吗,还不把老两口急死,我是一堵墙,我得立着;当着老婆孩子能哭吗他们本身就为我担惊受怕的,我是山,我得给他们安全;当着班子里的老伙计们能哭吗我是顶梁柱,我得支撑着这个房子;当着全场职工更不能哭了,我是企业的当家人,我得给他们信心和希望,所以只能到你这嚎了,谁让你是我师父呢。说着话路金山的情绪好了一点,甚至看着老书记都有些嘻皮笑脸了。
发泄一下也好,适当地减减压,对自己对工作都好。李政见缝插针地说着,递了一支烟给路金山,长期重压会出问题的。
我没事了,我这个人就是心事太重,总觉得组织给自己压这个担子,做不好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企业,更对不起信任自己的全厂的老少爷们。路金山神情肃穆地表示着,看着齐天翔微笑着问:看了曙光厂的现状,你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不敢说,只是刚才听了老书记的介绍,也看了看厂子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主要还是要看你们自己有什么想法,有没有信心搞好恢复和生产。齐天翔想着说着,脸上是严肃的神情,话语却温煦和缓,有时候信心比想法更管用。
对,还是人家小齐书记说的,咱们自己有没有信心,有没有改变的勇气。老书记强调着说,眼睛盯着路金山不放,也就是看你小子有没有信心和想法,你有信心了,把大家伙拧成一股绳,曙光厂就还有希望。
老书记,您是长辈,别这么客气,叫我小齐就行,或者干脆就直接叫我天翔。齐天翔急忙纠正着老书记的话,客气地对众人说着:今天也就是凑巧,咱们坐在了一间屋子里,走在外面也许咱们还都不认识,也就无所谓书记总经理什么的了,只有长辈和晚辈,师傅和徒弟。
好,好,叫小齐,叫小齐。老书记满意地笑着多李政说:现在这样谦逊的年轻干部可不多了,都是盛气凌人的,说话都是指示,而且懂不懂都指示,看人家小齐,文雅谦虚知礼敬老,真是不错。
你老眼光独到,让人佩服。李政夸赞着附和着老书记,正如您老所说的,现在哪些盛气凌人的都是官员,人家小齐同志是干部,所以跟咱们没有距离。
你放着吧,我来收拾。王姨喊着拦住不让路金山洗盘子,路金山还是麻利地将盘子送到厨房并洗了之后,才抹着嘴笑眯眯地出来,看着王姨笑着,您给我下饺子,再帮我收拾洗碗,我不真成了废物了吗
也许是真的饿了,在众人七嘴八舌说话的时候,路金山狼吞虎咽地将一大盘饺子吃了个精光,精神也明显好了许多,把凳子从饭桌挪了过来,掏出烟来递给齐天翔和李政,自己也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说:说到信心,不敢说我有多自信,毕竟现在和过去年代不同了,工人的素质和心态都改变了很多,看不上工人这个职业的不在少数,但我有技工学校,有还在职的中年技术骨干,只要产品和研发对路,要不了几年曙光厂还是会重现生机的。
这就对了,只要你们有信心,你们有想法,总是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的,这么大个国有企业,这么多的职工和家属,这么庞大的摊子,不靠你们自己的努力,单靠外界和政府的帮助,只能是领救济金过日子,饿不死也过不好。齐天翔赞赏地望着路金山,又看着老书记说:国家产业政策的调整,有其一个时期的重心和侧重,但我不相信,一个国家可以不要重工业,不要大型的有核心技术和竞争力的装备制造业,可以放任关键设备和部件被国外控制,总有改变的一天,总有依赖于国产大型设备的时候,因此我们要未雨绸缪,要有预判,可更要有基本的生存能力,这样才能等到这一天。说着话,齐天翔陷入了沉思,改革开放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改变了社会构成和形态,激励机制和竞争也加快了经济的发展和进步,的确是一场伟大的变革,而且极大地激发了人们的热情和聪明才智,出现百舸争流的局面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但也应该清醒地看到,改革开放之初那种千军万马战市场的粗放的经济模式,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引进和消化吸收国外的先进技术和设备,只是为产业升级和跨越式发展的一种策略,千帆竞渡只是小江小河可以应对,初期可以也必须,但大江大海的远航,就不能靠小船了,要有万吨【创建和谐家园】航母,这样才能走向深海,遨游大洋。如果说民营经济和私营经济模式是小帆小船的话,国有大企业,重型制造和大型装备制造业,永远是国家实力和强盛的象征。改革发展到今天,是到了重振雄风的时候了。
第三十九章 谋定而动(3)
第三十九章 谋定而动3
小齐同志说的太好了,年轻干部能有这样认识的可真不多。 老书记赞赏着说:当年对于某些人提出的买船租船论定性为投降主义,是完全正确的,什么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租船不如借船狗屁言论,完全是幼稚的短视和机会主义言论,政治上幼稚,经济上更是无知,似乎只要能买来的都不用自己建造和研制,这样既省心又省力,而且还能快速发展经济。没有自己的核心制造业,没有自己的研发和科研能力,没有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经济建设思路,国家【创建和谐家园】和安全如何保证,国家的核心竞争力如何体现。一个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大人口基数的国家和民族,命脉在人家手里握着,一旦发生变故,关键设备到哪里去买,谁又会卖给你技术和价格形成的垄断如何解决就说我们曙光厂吧,当年成套设备从苏联引进,关键技术和研发还是人家的,在人家的指导下,可以勉强生产一些辅助的部件,闹矛盾人家拍拍【创建和谐家园】走了,剩下一堆破铜烂铁,不是国家下决心,重新研制和配套,我们曙光厂能给国家的船舶和军舰提供汽轮机,能给大型机器设备提供发动机,这还不是靠着我们自己的一股劲,靠着自己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人家合资为什么要我们的设备和技术工人,不是我们的东西可用,有价值可我们自己却看不起自己,非得看着一个个关键设备制造企业散伙了才高兴,真不知这是真懂经济,还是不懂。
老书记的眼光还是看得长远,比我们年轻人的政治觉悟高。齐天翔佩服地附和着老书记的话,眼睛扫向路金山,平和地说:你们具体有什么想法吗说来听听
想法倒是有,路金山坚定地说:我们曙光厂尽管经过了这几次折腾,设备和技术工人流失不少,现在再干大设备恐怕是够呛,但我们有床子,有加工设备,可以大范围地承接大型设备的器件制造,另外我们有这么大的厂区,有这么多的厂房,尽管有些年久失修,但过去的建筑材料和质量都没的说,承接一些大城市的产业转移还是没有问题的,我们这里离省会也不过一百来公里,离港口也不过二三百公里,区位优势很是明显,与其花大力气建设工业园区,不如整修一下厂区和厂房,就是几个企业的生产车间和基地,路金山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来说:我们的家属区和相关的配套服务设施,不敢说比省城,清河和平原也不一定比我完善多少,整合一下,既可以成为商业功能区,也可以成为科技服务区,能够为省城和清河提供相应的配套服务,另外平原县和我们一西一东可以形成两个相辅相成的功能区划,互相补充,互相完善,不是好过平原城市扩张没有地皮,只能占用耕地的问题吗
这些想法真是很实际,也很有前瞻性。李政不禁插话说着,承接省城产业转移,建立物流和仓储基地,建设服务和商业配套,联动平原扩展城市区域,这些想法能实现一部分,曙光厂也就有希望了。
只是问题也不少,首先是归属问题,曙光厂尽管不行了,可还是清河国资委管辖下的国有企业,与平原联动发展,难度不小。路金山摇着头犹豫地说:这些想法也经过班子几个人说过很多次,但想着与地方协调的难度,还是觉得难点不少。
有想法就是突破,解决大型国有企业生存发展的难题,也是摆在省市政府面前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与其等着上级部门拿主意,不如我们自己先拿出想法,推动政府决策或行动。齐天翔想了一会,缓缓地说:即使一下子完成不了全盘这么大的规划,起码可以尝试着利用厂区和家属区做些文章,也可以尝试着将一部分服务设施和机构整合,创造出一些基本效益,然后逐步推进。
我理解齐书记的意思是不是这样。李政想着说着:以曙光厂的厂区和家属区中的服务设施形成一个园区管委会的框架,资源重新规划配置,一手抓恢复生产经营,一手抓科技服务和商业配套,这样就可以集中力量形成合力,使得曙光厂的厂区和服务区都能盘活,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李政说着说着兴奋起来,这样即使区划不能理顺,何愁平原不往这里靠
太好了,你们毕竟是政府机关的,比我们看得远,想的细。路金山拍着手兴奋地说:这样一来曙光厂就有希望起死回生了。说着话对老书记说:咱们厂子有希望了,即使没有政策,我们也可以先着手做些事情了。路金山转过脸对齐天翔说:谢谢你让我们打开了思路,下来我抓紧让他们做规划,做方案,尽快向上面汇报。
是啊,值得高兴,值得高兴。老书记情不自禁向另一个房间喊道:老婆子,晚上弄几个菜,我要跟这几个小年轻好好喝几杯,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