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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时归 》-第 4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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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师道一笑:“难道宣帅就不许我们派兵前出哨探了?哨探人马是多是少,我老糊涂了,也分不大清楚…………”

      种师中却犹自不放心,追问道:“兵马某等可以支援,总能敷衍过去。现在姓萧的自然是需要兵马,但是别忘了,那萧宣赞通报的官衔,是兵部左司郎中!他是文官!将来有所寸进,得指望汴梁权贵,不是某等这些边地老粗!这一点上,某等如何和宣帅争竞?”

      种师道奇怪的看着自己弟弟,反问道:“汴梁权贵,就只宣帅一人么?”

      种师中一下想起哥子提到过的一位大人物的名字,这位暂时赋闲的大人物的门人,此时似乎也在哥子营中挂着参议之名闲住…………“老公相…………”

      种师中才喃喃的吐出这三个字,就被种师道示意不要说下去。种师道苦苦的一笑,弯腰曲背,没精打采的道:“你且去安排前出至涿州哨探人马的事情罢,泾源军出一营,秦凤军一营,带足辎重器械,再多抽调兵马,也没什么,同行说动萧宣赞之人,我来安排…………纵然如此,只怕成与不成,也只是五五之数…………为何就不能踏实打仗?我们大宋,究竟怎么了?”

      他老脸之上,满满的都是愧色:“萧宣赞一个燕地降人,犹自为大宋冒死渡河,拼死血战,我等世受国恩,却在盘算其他事情,细思起来,宁不愧杀人也!”

      ~~~~~~~~~~~~~~~~~~~~~~~~~~~~~~~~~~~~~~~~~~~~~~~~~~~~~~~~~~~~涞水河中,满满的都是辽军人马尸首载沉载浮,黑红的血痕,被水流扯得一丝丝一缕缕,只是在水波当中漾开。

      涞水河东岸河岸之上,辽人骑兵尸首更是堆积如山。有的一层层的堆叠着,被战马践踏得有如烂泥。什么样的死状都有,各色各样的兵刃甲胄,抛弃得到处都是。失却了主人的辽人战马,在战场上踟蹰独行,找到了主人尸首,只是不住的用马鼻子去翻拱,偶尔发出一声嘶鸣,却是凄惨已极。

      辽军大败!

      胜捷军冒死突进,正选在了辽人渡河过来,还未结成阵列的时候。只能引发一场乱战。萧菩萨战死,更是让越来越多的辽军加入了战团。辽军大队骑兵猬集在一处,连远拦子都被牵动,只是加入进来。

      白梃兵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近三百人马皆备重甲的骑兵自上而下冲击。所过无不摧破,辽军混杂,竟然无抗手之能,之能被压倒,被冲垮,被击破!

      辽军最后一个指挥使耶律长保,试图上前组织起抵抗,掩护大军退回涞水西岸的时候,当即战死。辽军顿时失却了全部指挥,试图以个人武勇抵抗,在近三百重骑的结阵冲锋之下,也之能是螳臂当车。白梃兵在马扩李存忠的率领之下,转眼之间就不知道踏翻了多少辽骑,直冲到河岸边上,一路过来,都是血肉开路!

      到了河岸,白梃兵向两边翻卷。辽人骑兵已经失却了全部抵抗能力,要不就拨马逃跑,要不就只有遭受白梃兵的屠戮。三百白梃兵,一直在默默等候忍受,听着外面胜捷军弟兄为了他们最有利的出击时机而苦苦厮杀,一旦出动,每个人都杀红了眼睛!没有怜悯,没有退缩,没有留手,甚至也不顾惜马力,杀到后来,白梃兵的阵型也解散了,涞水河东岸,就看见黑甲骑士四下追杀着辽人溃军。不知道有多少下马请降的辽人骑兵,同样被砍翻在地!

      更多的辽军却是被压迫进了涞水当中,能循原路退回东岸的百中无一,绝大多数都被赶到了河水深处。披甲的辽军拼命丢掉身上甲胄,抱着马脖子想游出生天。白梃兵张弓而射,几乎象在射活靶一般,不知道多少辽军,在水中泛着血花,直沉下去,喂了涞水河中的鱼!

      宋辽此次北伐交战以来,双方会战,辽军从来未曾败得如此之惨过。千名精锐,其中还有一百远拦子,死伤大半,有命投降的两百余,能逃回涞水东岸,不敢回顾,心胆俱裂而去的,不过寥寥数十骑,萧言引着四百人马,摧破了涿州,更赢得了一场绝对称不上小的野战胜利!

      萧言独立在涞水河岸,看着河水中载沉载浮的辽军尸首。只觉得自己精力体力,似乎都已经透支干净,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一仗,自己又算是赢了。离易州更近了一步,离翻转这场战事的命运,也更近了一步。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欢喜不起来,战前涌动的热血,这个时候似乎也平静下来了。

      一路都步步是血啊…………自己这样走下去,直到真正改变历史的那一刻,还要经历多少艰难险阻,经历多少大场面?

      要是小哑巴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将她小脸挤成猪头,也许就能让这神经,稍稍放松一些吧?

      白梃兵和胜捷军都在尸堆当中翻翻拣拣,看着受伤的辽军就补上一刀。惨叫声长长短短的响起,被俘虏的辽人只是围坐在一起,低头闭目不看这败后惨状。每个人都不敢打扰静立在河岸边上的萧言,偶尔目光投过来,也全是佩服崇拜。

      他们四百人真的击垮了辽军千人,萧言还说要带他们迫退萧干,那一定也能做到!

      李存忠同样也带着亲兵在尸堆里头翻检,他却看也不看一眼那些辽人尸首,只是找穿着宋军甲胄的忠骸。直到快到河岸边上的时候,他突然跪了下来,抢过地上一具尸身,还未曾说话眼泪就已经涌了出来:“老丘,老丘!入娘的你倒安闲,将来再不用吃这碗刀头舔血的饭了!”

      丘虎臣尸身,正在此处。这位胜捷军虞侯使浑身甲叶凋残,露出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血都已经流得干净。犹自死死抱着一个辽人将领模样的尸首,一手持刀按在对手的咽喉上,几乎切进去了一半,想将他尸身抱起,竟然都分之不开!

      不少宋军将士,闻声都围了过来。胜捷军残部,更是脸色黑得如铁一般。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朝着他们老上司默默叉手行礼。马扩正在辽人俘虏那里盘问些什么,听到这里声音,浑身一震,也匆匆的赶过来。看到李存忠抱着丘虎臣尸骸,远远的就默然抱拳行礼。

      萧言身子一动,似乎终于被这里的声音惊动。他有点恍惚的回头看了一眼,疾步赶了回来,看着李存忠和丘虎臣一存一亡的两人。

      丘虎臣是胜捷军出身,胜捷军是童贯亲卫,自然也就临时充当了自己的亲卫。丘虎臣话不是很多,可是每夜值守都很勤谨。有什么事情禀报,都是三言两语就说完。比起粗豪勇决的白梃兵都头李存忠,低调了许多,今日却如此勇烈的战死于此!

      没有他们,没有自己一路行来结识的岳飞、牛皋、王贵、汤怀、张显、韩世忠、马扩……自己又何能走到这里,临于涞水河畔,做名将状,还试图创造出一个不可能的奇迹出来?

      这些人,是自己的祖先…………在千年之前,我和他们一起奋战。

      这是祖先的战役,也同样是自己的战役。

      萧言默默无语,单膝跪了下来,伸手去拉丘虎臣的忠骸。说来也是奇怪,李存忠怎么也分不开两人尸身,萧言轻轻一拉,丘虎臣的忠骸就被他扶起。双目虎视,犹自凛凛有威。萧言默默起身一拜:“将阵亡将士,都好好掩埋了,暂厝于涞水河之阳。让他们看着我们收复这燕云十六州!

      一旦功成,萧某在此立誓,一定将你们忠骸,盘回家乡!尔等子女,由我俯养,尔等父母,由我仰事,英灵不远,实可鉴之!”

      他不过是宣帅幕府赞画,并无领兵之权。这数百甲士,都是王禀杨可世暂借。论理怎么轮不到他萧言说此话,但是萧言就是说得自然而然,而四下肃立的白梃兵胜捷军军将,同样也听得自然而然。

      丘虎臣忠骸圆睁的双眼,被李存忠轻轻一碰,就缓缓闭上。

      数百甲士,身上战创新裹,挺立河岸之旁,同声大呼:“愿为宣赞效死!”

      这场战役,我会进行到底…………不管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

      萧言恶狠狠的磨着牙齿,猛的摆手:“那些俘虏,把鼻子耳朵,都他妈的给老子割了!放回去让他们见萧干,带一句话。你萧干好胆别走,洗干净了脖子等我来取他大好首级!告诉他老子的名字,老子是大宋萧言!给这个大辽,盖上棺材盖子的人!老子身边,就只有四百虎贲!”

      (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奇迹(七)(77nt.com)

      在易州的血战,到了此刻,仿佛却变成了双方有气无力的挣扎一般。

      这个时代的围城之战,除非守城一方没有准备,以奇袭扑城。或者守卒无有斗心,很快投降。只要守方决心死守到底,又有相当守具,双方战斗素质再差不多,攻城战就注定惨烈而漫长。

      攻方只有用血肉,用打造出来的攻具,将城墙一点点刨开撞开,直接蚁附攻城,或用云车登城,是一种最为惨烈的战斗。往往都是攻城一方长围守军,没有数月时间,不将城内困得山穷水尽,饿桴满城,不将城中一切希望都变成绝望,一座坚城,实难攻下。

      常胜军分裂成两部对垒。战力本事,大家都相差不多。郭药师甄五臣统三千余人,加易州城中百姓不足万人,哀兵死守。董大郎嫡系三千,招揽流亡千余,裹挟百姓数万。力量相差并不是很大。照常理来说,在辽军大队未曾加入攻战的情况下,应该是一个长期对垒的局面。

      可是在萧干居于董大郎身后,随时会趁着董大郎作战不利,找到借口将涿易二州一举收入囊中,将忽降忽叛的常胜军——不管属于郭系还是董系,都一鼓而扫平,为大辽除掉此隐患的情况下,董大郎只有驱赶麾下士卒,拼了性命!

      更不用说涿州已经失陷,董大郎最为倚重,特地留守根本的赵鹤寿战死。他这支军马,已经失却依托,不拿下易州,这片燕地,他们就没有生存的地盘。无论如何,眼前也只有一条出路,将易州拿下来!

      从围城伊始,董大郎就驱赶麾下儿郎,还有更多的百姓,一次次的向易州城墙发起冲击,膏涂遍野,也在所不惜。他只是红了眼睛,要将这易州城拿下来,至于今后之事,等将来再说!

      数百士卒,乱哄哄的双手举着长大的橹盾,只是结成一个方阵,死死的抵在城墙之下。城上滚木礌石已经不多,能拆的房屋已经拆光,就差拆城墙朝下推了。羽箭更是稀少,只靠回收辽军射进城内的箭镞使用。更多的还是将大桶大桶烧得滚热的开水浇下来。

      开水顺着盾牌缝隙落下,士卒们托着橹盾的双手被烫得皮开肉绽,一个个大声惨叫,却不敢松手。在他们周围,几辆橹车正在熊熊燃烧,对于这种大型工具,守军已经用上了宝贵的火箭,橹车周围,衣衫破碎的百姓尸身,倒得到处都是。更多的在董大郎所部集中城缘之下的时候,退缩到长濠内侧,却也不敢越濠回去,一旦退过长濠,土堆之上,契丹奚军的羽箭,就会毫不留情的将他们射落入长濠之中。

      这条长濠,里头已经满满的都是腐烂的尸首,发出呕人臭气,不少未死的就在尸堆里头缓缓挣扎,想爬出来,可是能活命的却百中无一。无数双手挠在壕沟臂上,抓出了一条条的长痕,从上向下望去,就仿佛一片怨魂的丛林!

      城墙之下,架着的几座云梯都被砍翻,蚁附攻城的士卒被赶下来,只是朝这一片橹盾阵猬集过来。谁敢朝里头钻乱了阵列,惊扰正在橹盾下掩护挖城墙的士卒,就被毫不留情的砍翻刺倒。这些散兵,不敢退也进不得,之能在周遭徘徊,带着【创建和谐家园】的还能朝城上还几只箭,其他的就只有咬牙等死,城上倾泻下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落在自己身上,就算命大,落在自己身上————在这人间地狱也似的易州城下攻战数日,多活几天,少活几天,又能有什么区别?

      董大郎已经亲身冲到了城墙之下,他只披半甲,除了前胸后背,胳膊与腿都没有遮护。和麾下亲兵一起,靠近城缘拼命的在开挖城根。前面几日攻战,城墙下早就挖得如巨鼠巢穴。大雨之后,更是颓屺不少。城上守军,趁着夜色垂绳而下,用碎石大木填补了不少。这个时候,又被董大郎所部发疯一般的朝外开挖。

      每个人都滚得泥猴也似,连董大郎也不例外。他钻进城缘里头,不断的将夯土城基挖松。更多的人就用筐装,用手捧,拼命的朝外头甩。掩护他们的橹盾上头,不断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音,更有大桶开水哗啦啦淋下的声音,不少人被顺着橹盾缝隙之间流下的开水烫得长声惨叫,却没有一个人慢下了手中脚步。

      围绕易州攻战,打得实在太过惨烈。董大郎所部四五千,加上百姓。这些日子伤亡无虑六七千人,易州左近,早就变成了乱葬岗。董大郎所部,早就丧失了对生死区别的感觉,如此乱世,早早死去,未尝不是一种福气!与其后退死在那些只是督阵的契丹人,奚人的弓箭之下,不如死在易州城中,身边兄弟,也许就能在城破之后松一口气!

      城上同样传来各种各样的惊惶呼喊声音,契丹军奚军掩护攻战的羽箭,一刻也没有停止朝着城头倾泻。城上早就竖起了巨盾,朝下射箭投石浇开水,都是在巨盾当中探头出来进行。契丹军奚军射过来的羽箭实在太过密集。稍稍露出身子,就是在鬼门关里头走一遭。不时有人被射落,沉重的落在那一片橹盾上头。顺着橹盾缝隙流下的,已经不只是开水,还是血水!

      契丹人奚人的密集羽箭,倒也罢了。这几天攻城的军马,也试着做过投石机械。可惜萧干只是领大队骑军而来,虽然轻便,但是辎重纵列却回到了燕京。军食大半,都是靠掳掠而来。靠这些骑兵设立起投石机械来,太为难他们了。倒是浪费了不少巨木,一枚大石也没发出去。羽箭攒射城头,无非就是伤亡而已,这个时候人命已经成了一种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要城墙还在,易州就还有希望!

      董大郎亲身而来,带着前些日子一直不曾轻动的亲兵,拼出最后气力。只是在城下刨得声声入耳,易州城墙本来就不甚厚,只要挖了大半进去,雨后夯土松软,这城墙也许就得垮塌下来!城上守卒,只是奔来跑去,想把底下盾阵打散。可是董大郎都钻入城缘拼了性命,不管怎么朝城下倾泻着一切火力,这橹盾就是撑住不散。越到后来,城头越是惊惶,呼喊声音已经连成了一片!

      ~~~~~~~~~~~~~~~~~~~~~~~~~~~~~~~~~~~~~~~~~~~~~~~~~“大郎,大郎,快出来!城墙快要垮塌,不要填在里面!”

      一个老将,手足并用的爬进墙下土穴当中。这土穴人在里头之能弯腰曲背,手足着地爬行。里头满满当当的挤着都是士卒,给那老将只是朝两边推。上面泥土,哗啦啦的直朝下落。挖到这里,已经是上百年压实的干土,粉末一般的落下来,浇得人满头满脸都是。连这百年夯土都摇动下坠,可知城基已经是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垮下来!

      那老将爬到最里头,就看见董大郎顶在最前面,这个时候锄头铲子都已经施展不开,董大郎只是在用自己佩刀在拼命凿土,整个人跟已经完全是泥土色。他用力一扯,董大郎回过头来,神情无比凶狠:“你进来做什么?督促士卒,死死占住这城基,防郭药师反扑!”

      那老将当年是跟着董小丑的,算是董大郎的父执辈,他却不管董大郎的命令,拖着他就往外扯:“俺们少不得大郎你!这城墙就要垮塌下来了!战死也就罢了,给埋在里头不值!你在外头指挥士卒掩护俺们,俺来挖穿这城基!俺填了城也就罢了,你却死不得!”

      董大郎猛的甩开他:“某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出来!俺们这支军,难道还有退路不成?要想活下来,只有比别人更舍得出命!你且出去指挥,城上绝不可能坐视俺们挖城成功,不论是郭药师还是甄五臣,也没有退路了!”

      ~~~~~~~~~~~~~~~~~~~~~~~~~~~~~~~~~~~~~~~~~~~~~~~~~~~~~城上果然也已经到了最后时刻,郭药师所部,同样死伤累累。战士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城中百姓,也伤损大半,现在在城头搬运碎石,迎着铺天盖地箭雨而来的,多有妇孺,只是沉默的在城头转运着守具,同样也一声不吭的被射倒在城头。血已经铺满城墙,滋滋的被城下夯土吸收进去。

      守具几乎已经用光,大群大群的伤卒只是在城墙下辗转哀嚎。其他的人只是缩在巨盾后头,等着轮到自己出去朝城下投石倒水。城墙下挖土的声音,从脚底下直传上来,可是守卒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惶神色——实在是已经战得麻木了。攻守双方,在一个旗号下顿了一年,现在却是在以死相博,在辽人面前,互相用自己的血肉,将这座小小易州盖满!

      后退已经绝不道路,周围援兵根本没有。郭药师和甄五臣所说的大小姐搬来的大宋救兵,这些宋兵,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北渡白沟河,深入数百里,出现在易州左近?更不用说易州周围,还有铺天盖地的萧干大王所领的骑兵!

      此处,就是绝路。无非看怎么一个死法罢了。大家以饥民成军,又转战辽东。当初袍泽,十不存一,如此乱世,谁也别想能安稳在榻上死去。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城上反击,渐渐的变得零落起来,只有几个将领还在声嘶力竭的大呼,让士卒探出头反击。可连守具都已经匮乏了,难道拿自己的命填下去么?

      甄五臣只剩一只右臂,从这头走到那头,同样喊得声嘶力竭:“契丹狗子只有驱使董大郎上来送命的本事,不敢碰城墙一碰!他们也在防着大小姐领来的援军!援军已经过了涞水,不日便到!单单是董大郎,当初哭着喊着要给俺们都管当儿子的人,难道俺们就怕了他了?再撑两天,再撑两天!到时候,每个弟兄十贯足钱,大宋给发!俺们也到汴梁去看一看!瞧瞧汴梁女人,耍起来是个什么模样!到时候,大家都吃上一碗安稳饭,给你们娶个娘们儿安家!”

      他吼得豪壮,心下却也知道到了绝处。可是就算在董大郎这背主畜生面前战死了,也好过屈膝求生!

      城下挖掘的声音越来越紧,虽然他在城头血都快喊出来了,可是士卒们的反击却越来越使有气无力,仿佛就在等着城墙塌陷,董大郎所部一鼓涌进的时候!

      都管,俺们甄家兄弟,算是对得住你啦!

      城墙下突然传来响动的声音,甄五臣红着眼睛一看,却是郭药师最后留下的几十名亲兵,举着大盾,沿着马面上城。外头土堆有的比易州只有一丈的城墙还要高,看到这里动静,飞蝗一般的羽箭直射过来。那些亲兵,只是缩在盾牌后面,死死遮护住掩护的东西,朝城上缓缓行来。

      守城几日,少有人披甲。在城头一熬就是几天几夜不合眼,谁还有精神一直披着沉重的盔甲。再说带到易州来的盔甲本来就没剩多少。有城墙遮护,也用不着。可是这些郭药师最后掌握在身边的一点亲兵,却人人披着重甲。虽然举着盾牌,可是腰间都插着两把长刀,人人还背着一捆绳子。

      甄五臣看着他们移上城头,前排举盾的一下向两边散开,人人都藏在竖在城垛后面的巨盾后头,丢下手中盾牌,只是解下绳子扣住城垛。在他们后面,是几十个百姓抬着热气蒸腾的大桶,隔着老远,犹觉得热气逼人。城头上开水已经浇得七七八八,原因无他,城中能烧的东西都烧光了。现在却不知道怎么又变出十几大桶出来!

      最让甄五臣讶异的,还是郭药师也在队列当中,他同样也全身披甲。脸上已经瘦削得颧骨高高凸起,走一步喘三下,只是扶着一柄长矛,在亲兵的遮护下也躲到城头巨盾之后。

      甄五臣一步抢过去:“都管,你怎么又上来了?俺不是说了,城头俺在,天塌下来你也只管养伤?”

      郭药师伤势沉重,这些天也只能维持不恶化。战事压力沉重,郭蓉萧言那里杳无消息,能撑过来已经是靠着往日身体壮健异于常人了。现在披着重甲,持矛而上城墙,真真是被逼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喘着气看着甄五臣弯腰迎过来,又透过巨盾缝隙看了一眼对面土堆上黑压压的契丹军马。看到招展的萧干四军大王旗号。最后侧耳听听下面不断传来的挖掘声音,朝着甄五臣淡淡一笑:“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如许子弟,跟着某直到易州,死战至今日,一旦玉石俱焚之际,某岂能独生?到了泉下,某还要带着这些子弟纵横阴间,将十殿阎罗从他们位置上揪下来!男儿大丈夫,死则死耳,难道还能躺在榻上等着兵刃加之?某和常胜军子弟,就没有安稳去死的命!生在这个乱世,无非都在等着这一天而已!”

      他喘着粗重的气息,说了几句话中气就有点跟不上。停了一瞬,又直起腰站起来,大声而道:“何况某还未曾绝望!萧干亲来,用契丹人来填城,某说不定会对萧干认输。可是董大郎这等人物,还不在某的眼中!将他们杀回去,让萧干来取某的人头罢…………如若萧干不敢来,此城得完,剩下子弟,某将带着他们,纵横天下,让这燕地,真正变成常胜军的!阿蓉会回来,阿蓉会回来!”

      他猛的一摆手:“等我号令,集中将开水金汁倒下,接着选锋缘声坠城,杀他娘的一场!某亲自带队,和董大郎这小畜生分一个生死!”

      他高大身躯,犹自挺得笔直。往日英雄气概,在这绝境,仍未稍减。城中子弟,追随他的旗号,都是从尸山血海当中杀出来的。郭药师重伤卧榻,让他们绝望之情,就更重了三分。但是看着他此时仍然挺立,还要带着大家再杀这最后一场,顿时就鼓起了最后一点士气。值此乱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被屠灭在常胜军手中的城镇村落,也不在少处,活到现在,已然够本,这条烂命,丢在这里又如何了?

      甄五臣一把扯住郭药师,转头大声下令:“将绳子都他娘的结好!到时候跳下去就杀,谁取了董大郎人头,将来赏万贯!不管燕京城还是汴梁城雪花般干净漂亮的女人,俺给他找十个!跟着俺下去,谁敢不前,你们知道俺甄五臣的手段!”

      他猛的将刀咬在口中,不被衣甲,抢过了一名郭药师亲兵手中长绳。单手将腰间腰带再勒了一道,回头看了郭药师一眼,里头意思已经分明:“都管,来世见罢,追随多年恩情,今日就算能还上了!”

      郭药师却容色如铁,只是站定回望甄五臣,再向南而望,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契丹军奚军大阵。阿蓉啊阿蓉,你究竟在哪里?爹爹今日,已经走到绝境!

      ~~~~~~~~~~~~~~~~~~~~~~~~~~~~~~~~~~~~~~~~~~~~~~~~~~这一两日内,萧干也几乎没有回设在后面的大帐。累了,就下土堆找个避风处裹着斗篷睡上一阵,饿了,无非就是干粮清水。只是坐镇在前面,冷眼看着董大郎所部红着眼睛一次次的扑向易州,又被打回来。所部远拦子,有一半已经抽调出来,向四下张开。

      契丹和奚人军将,看着董大郎所部一次次扑上去,一次次又被打回来。尸体几乎将易州左近盖满。在这个鬼地方僵持住,涿州那里情况又不分明。万余铁骑,只是无所事事的观战,既不前进,也不干脆就退往燕京拉倒。个个都是情绪恶劣,萧大王这到底是什么盘算!

      此时在土堆上头,萧干坐在马扎上头,任身后皮鼓擂得震天价响,任身后四军大王认旗被刮得猎猎而动,只是不言不动的看着董大郎亲身在前,猬集在涿州城下。一排排的羽箭,划过天空,直落入涿州城头。眼看着城头的反击越来越无力,连呐喊声音,都低沉下来许多。

      几名军将对望一眼,一个契丹的兵马都管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大王,城破在即,俺们上吧!早点将这易州,打球下来拉倒…………俺们一万余骑,每骑带着六袋羽箭,就这么多了,百万箭矢,差不多也快射完了!拖到什么时候算是完?干脆让俺们也上,郭药师固然收拾了,这董大郎也顺便收拾了,涿易两州,抽千人镇守,南人就爬不过来!省得放着汉军在此,俺们还得提心吊胆…………要是大王垂允,俺愿率所部镇守涿易二州!”

      萧干笑笑摇头:“忠勇可加…………可我等契丹奚人子弟,性命如此宝贵,某怎么舍得拿你们去和这些汉儿一钱汉以命换命?”

      他缓缓站起来,拍拍坐久显得麻木的膝盖:“郭药师也算是枭雄了,还有份挣扎劲头…………等真耗得差不多了,某不会动手?这个时候,能多保全一个契丹奚人国族子弟,就是为大辽多留一份元气!将来带着你们北上收复旧土,不用尔等说,某也会率领大家,直直向前,挽此国势!血,且留在将来挥洒!”

      那契丹兵马都管恭谨的又是低头:“大王爱惜子弟,俺们无不深感…………只是涿州现在失陷,易州一时不下,俺们进退没有依托,总觉得…………”

      萧干一笑,并没有说话。涿州失陷,实在是意外。但是他却坚信,宋人就算有一两豪勇之士,能乘虚夺城。但是宋军大队,交战以来就发现进退失据,四分五裂,不能有效指挥。南人本来就是内斗的行家,想大军北上夺取涿州,绝无可能。随时都可以夺回来。

      至于易州,也不过是对耗郭药师和董大郎的实力罢了。将来他只怕没有太多精力,南顾涿易二州这屏障之地,不管是郭药师还是董大郎,消耗得越干净越好。他凭什么替董大郎节省实力?只管在这里督战,让他拼命上前就成了。

      而且他的心思,也早就不在这易州了!他只是等着燕京传来的消息,只要耶律大石一旦动手稳固权位——他早已和李处温商量好,一旦耶律大石回归燕京,就要动手剥夺他的权力。耶律大石人杰,必然反击,李处温不见得制得住他。

      燕京那头,他同样也不在乎谁胜谁败。耶律大石和李处温在燕京城里头内斗,他萧干却领军在外,为大辽国势苦苦征战。契丹军将,谁能不看在眼里?到时候,再差也不过就是两不相帮,他有奚人心腹军马,就足可收拾了耶律大石,将这北辽,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来不管是继续借着辽国这个幌子,还是自立为奚帝,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如此乱世,男儿大丈夫只有如此,才不负了平生!

      种种桩桩原因在一起,就是他按着本部大军,只是督战,却并不上前的原因所在了。奚人兵马,是他的本钱,自然不会在这易州轻耗。契丹子弟,要是单单派他们去薄城,现在正是拉拢人心之际,奚人不上,契丹却上,这些契丹子弟,恐怕就会念耶律大石的好了,觉得在他这个奚人重臣底下听令,毕竟隔了一层,少了照应。与其这样,不如大家一起不动。

      这些话,他又怎么对这契丹兵马都管说得出口去?

      他淡淡微笑,正在筹思用什么话安抚一下他们的时候,就听见易州城墙上,突然爆发出出金鼓之声,接着就是呐喊声音,震天传来,所有人都一起抬头,向易州方向看去。就看见城墙上巨盾突然撤开十余面,接着就是人头涌上,将十几大桶开水同时倾下!

      城墙之下,开水的白雾蒸腾,同时而起的,是被严重烫伤的董大郎所部变了嗓门的惨叫!

      这些城头巨盾闪开,还露出了后面的数十名披着重甲的甲士。每人腰间套着绳索,一手持刀。在一个独臂未曾被甲的汉子的率领下,毫不停顿,跳出城垛之外,直直坠下,那独臂汉子手中一刀,嘴里也咬着一把刀,未曾拉着绳索控制一点下落速度,就这么直直摔落在那一片举起的橹盾上头!

      数十甲士,跟着滑落,本来还勉强支撑的橹盾阵列,顿时在大哗当中崩散,喊杀声音,在城墙下震天一般的响起,依稀可辨那独臂汉子,刀光闪烁,就连咬在口中的刀,也随着头颅摆动,同样击刺!那些重甲步卒,更是不避刀矢,砍断系在腰间的绳索,就双刀舞动,大杀大砍。巨大的橹盾,需要董大郎士卒双手支撑,现在被守军坠城杀下,赤手空拳没有抵挡处,而这些郭药师的亲兵已经抱必死之心,只是红着眼睛大呼酣战,眼瞧着董大郎所部就乱了阵脚!

      在城墙之上,远远可见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形披甲而立,正是郭药师。他站得笔直,只是傲然的向这里望来。身边羽箭掠过,他竟然不做稍避。他身后战袍被风吹起,那点象一个重伤之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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