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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王侯 》-第 8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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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昙从怀中掏出了一封蓝绸带包裹的素简递了过来。林觉疑惑的接了过来,沈昙转身跳上马车,挥鞭掉头疾驰离去。林觉站在雨幕之中目送马车离去,回过头来慢慢的拆开那封信,里边的素简上写这寥寥数语。

      “恕妾不能送君远行,即日起斋戒素衣,遍访名刹,为君许愿祈福。愿神佛保佑,万事顺遂,期盼君之归期。采薇亲笔。”

      林觉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来,小王爷自己不好意思替小郡主传信,所以没当面交给自己而是让沈昙代交。即便如此,能替小郡主带来这封信,而没在半路上扔了,这已经是极大的态度的转变。也不知小郡主为此又跟郭昆磨了多少嘴皮。

      信虽短,情却长,林觉完全能从这寥寥数行字之中读出小郡主的情义,心中甚是温暖感激。林觉轻轻的将缠着素简而来的蓝色丝带扎在发髻上,将那封信撕碎洒落,扛起大包裹朝着雨幕之中的前方集镇而去。

      第一八八章 少年往事

      上午辰时末,杭州东城外十里桥野渡码头上方,林觉扛着大包裹正茫然四顾。天色已经大亮,四下里却空无一人。按照约定,要和高慕青等人在此汇合。

      但此刻细雨绵绵之中,四下里无一个人影。林觉站在岸边看着滔滔的钱塘江水发呆,忽然间一声竹笛声响,只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百余条人影,将林觉围在当中。

      林觉不惊反喜,因为他看到了高慕青的身影。他迎了上去。

      “拿下此人,捆绑起来。”高慕青沉声喝道。

      十几个大汉冲上前来,拢手掐肩膀,很快用绳索将林觉捆的严严实实。林觉疑惑不解,刚要发问,却被高慕青用眼神制止。

      “上船!”高慕青摆手娇声喝道。

      一干人等迅速下到码头下方,三声竹笛吹过,不久后一艘大船沿着浑浊翻腾的江面快速驶来,靠上码头后众人悉数登船,之后迅速离岸往东驶去。

      林觉被人丢在一间船舱里,他似乎明白了高慕青这么做是为什么。不久后高慕青赶来,屏退看守的人手之后微笑道歉:“实在抱歉,我不得不将你绑起来。”

      林觉笑道:“让我猜一猜,你是怕走漏风声是么?”

      “聪明,这一路到海边有一天一夜的路程。越是靠近海边,海匪的眼线便越多。本来我打算在到达海边再将你绑起来,装作擒获了你献给海东青的样子,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现在便绑了你为好。再说我带来的人手也未必个个忠心,所以我没告诉他们实情。除了秋菊她们十几人,其余人等一概不知,只知道是随我去见海东青随行保护。你不会不高兴吧。”

      林觉笑道:“当然不会,小心为上。此刻越是小心,便越是不会泄露身份,也就更多一分安全。只是我这么一直绑着,吃喝拉撒怎么办?”

      高慕青笑道:“吃喝命人喂你便是,其他的事情会给你松绑的。你且忍耐忍耐,我这里先告罪了。”

      林觉见她神态可爱,笑道:“谁来喂我?你喂么?”

      高慕青脸上一红,啐道:“你想的美。”

      林觉呵呵一笑,仰头躺在船舱地板上道:“你忙吧,我先睡了,昨晚一夜没睡。什么时候吃饭的时候再叫醒我。”

      高慕青一笑道:“我命人给你拿个垫子来,你且安睡,回头再说话。”

      林觉高慕青等人的大船沿着钱塘江向入海口行进的时候,东海之上,距离大陆八十里的茫茫大海之中,一座被十几座小岛环绕的岛屿矗立在漫天烟雨之中。

      这里便是海匪盘踞的老巢桃花岛。此岛远古便存,直至隋之时方有渔民入住岛上。因其岛上桃树遍布,三月时桃花盛开时恍若烟霞,故而得名烟霞岛,当地百姓便俗称其为桃花岛。大唐和大周两朝,曾经一度成为了人所向往的人间胜地,很多文人墨客不惜冒着风浪之险来到岛上畅游,更是留下了无数的诗句名篇。

      然而,这一切在三十年前彻底改变。三十余年前,一群海匪占据了此岛,驱逐了岛上的渔民,将此岛变成了一处海匪的巢穴。因为所处的位置正在出海贸易的海船的必经之路上,海匪们在此如鱼得水,抢劫过往船只,收取通航的钱财,闹得乌烟瘴气。

      其后十年,海匪们越闹越大但其实也并没成多大气候。因为人数并不多,危害也不算太大,朝廷虽派兵马进行过围剿,但因为这一带岛屿众多,海匪们四处流窜,也无法完全清剿干净,所以便也不了了之。直到二十多年前,海东青成为了海匪首领之后,朝廷才赫然发现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海东青的率领下,海匪发展迅速,进而野心膨胀,居然开始袭扰沿海内陆的城池,造成了两浙路的一片混乱局面。朝廷终于忍无可忍,梁王郭冰便是在那个时候来到杭州,开始统帅兵马平息两浙路海匪之患。郭冰将内陆中的乱局平息了下去,将上岸的海匪赶下了海,但这并不是结束。海匪的老巢未能被摧毁,他们依旧有容身之处。

      只是因为那次剿灭行动后,海东青意识到实力不足的情况下想着上岸称王称霸无异于自寻灭亡。唯一的办法便是依托于大海的阻隔大力发展力量,相机而动。这之后朝廷和海匪之间进入了对峙时期。朝廷虽进行了数次围剿,但在大海之上,波涛之中,即便是朝廷的兵马也没能讨到好处,反而损兵折将助长了海匪的威名。海匪进入了有史以来的最大的发展时期,至今为止,海匪数目已近四万,盘踞于桃花岛周围的十几座岛屿,形成了严格的等级和规程,俨然已经成为了海上的一个独立的王国。

      能将桀骜散漫的海匪捏成一团的人物,便是桃花岛的第二位岛主,人称海东青的江瑞元。

      说起这个海东青,不能不提此人的经历。此人就是杭州城本地人,出身贫寒,本是个不起眼的百姓子弟。父亲是码头上的苦力,母亲是富人家的厨娘。江瑞元的一天私塾也没上过,六岁便开始替人看货,十二岁开始便在街上的货栈中当小伙计。以他的出身和家境,他的未来其实可以预见。他必和其他许许多多的普通百姓子弟一般,将来只是个码头上的苦力,再讨个寻常人家的粗笨女子,辛辛苦苦的过一辈子。他的儿女们的命运也大抵相若。

      然而,命运的奇妙之处便在于,当你觉得一切都可预计的时候,却在下一刻便忽然转了个弯,一切在瞬间颠覆。十四岁那年,在大户人家当厨娘的母亲有一天晚上趁着全家人熟睡之际悬梁自尽了。海东青永远忘不了那天早上的情景。凌晨的微光之中,母亲瘦小的身体在房梁上摇晃着,屋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父亲抱着头瘫坐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哭泣。

      后来,海东青知道了真相。当母亲的厨娘被酒后乱性的主人给【创建和谐家园】了,若只是被【创建和谐家园】了倒也罢了,偏偏被他人看见了,反而遭到了辱骂,说她不安分勾引主子,将她给解雇了,还扬言要宣扬此事,搞臭她的名声。回家之后,彷徨羞愧的母亲选择了悬梁自尽。

      海东青的父亲去找那家主人理论,然而人家非但不认账,反而将他的父亲暴打一顿给扔了出来。父亲再去闹,那家人报了官,父亲被抓紧了牢房之中。数月之后,父亲死在了牢房里。

      短短数月之间,原本生活虽困苦但还算安宁的日子一下子被彻底的打破,十四岁的少年一下子成了孤儿,父亲母亲就这么全部没了。从那时起,海东青血液中的残忍和血性便被激发了出来,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世界是多么的残酷和不公平。有钱有势的人可以为所欲为,贫苦百姓的命贱如猪狗。

      海东青的血液里流淌的其实是残忍的基因,很小的时候,他独自玩耍的时候,抓到蛇虫蛤蟆小鸟之类的东西,他喜欢慢慢的把它们折磨死。他喜欢看着没有翅膀的小鸟在地上乱滚,看着只剩半截的蛇身在地上扭动。他会用泥巴将蛤蟆裹的严严实实的放在火上烤干,让它活活的闷死在里边。甚至他会将地上的蚂蚁的触角掐断,看着它们不知所措的样子。总之,海东青身上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残忍的特质,而这个时候,他血液中的残忍被完全激发了出来。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少年揪掉了一只壁虎的头后,下定了杀了仇人为父母报仇的决心。官府是靠不住的,他们只会包庇有钱人,一切还都是要靠自己。

      海东青先是想办法混进那户人家去找机会。可是没想到的是,进了那户人家,还没找到机会接近仇人,他便被识破了身份。然后被打了个半死丢了出来,差点送了小命。

      一个月后,海东青伤势痊愈,重整旗鼓。他知道再不能被抓住,他需要格外的小心和耐心,因为下一次被抓住,恐怕便和爹爹的命运一样死在牢房里了。于是他花光了所有的银子,讨好那户人家后园的一名清扫庭院的杂役。那杂役终于帮忙将他带入了府中,留在后园当了一名杂役。海东青每天伪装着自己,在后园浇花担土挑大粪干重活,除此之外,绝无一言。那名杂役自从海东青来了之后几乎成了老爷,什么都不干,天天指挥着海东青干这干那,自己翘着脚当起了人上人。

      海东青隐忍着,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杀了那个仇人。那人也来了后园很多次,但是海东青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因为那仇人身边总是带着几名武师护着,海东青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动手。况且,主人家来后园的时候,他这个后园的小杂役根本连近身的可能都没有。海东青想的是,在茅房旁边蹲守,为此他偷偷在茅房粪池旁边挖了个小小的坑道,一木板和泥土覆盖住。当那主人来到后园游玩时,他便躲在那个小坑之中忍受着剧烈的恶臭味守株待兔。

      谁能想象那种情形,蹲在粪池旁恶臭的泥坑之中,默默的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他几乎窥见了所有人的,甚至连主母的白【创建和谐家园】都见识了一回,但他依旧没有动手。他的目标只是那个男人。他就像是一直瞅准了猎物的野兽,不管多少猎物从身旁走过扰乱他的心神,他都不会去管,他只要杀那个侮辱了自己的母亲,害死了自己爹爹的罪魁祸首。

      第一【创建和谐家园】章 海上之王

      谢:漂流一鱼、sn、破坏王等兄弟的打赏。谢:剑舞三千尺、书友18546972的票。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海东青几乎都麻木了,粪坑之中也藏了二三十回,但那个仇人一直没有进入后园的这个茅房之中。海东青像个偏执狂一般的守候着,等待着。

      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后园摆起了热热闹闹的赏月宴会。主人家上下数十口其乐融融的喝酒赏月还作诗的时候,海东青在此躲在了那个粪坑旁的坑洞里。隔着一层木板的黑暗中,他听到仇人刺耳的大笑,听到那些女子们娇声娇气的说话和发嗲声,听到管家侍女们献媚的说笑声,想着他们喝着美酒吃着酒肉赏月的样子,而自己却在臭气熏天的泥坑里像个土鳖一样的蛰伏着,他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当那个人打着酒嗝走进茅厕的时候,海东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木板的缝隙之中看到茅房昏暗的灯光下那张酒气迷蒙的脸时,他惊讶的身子几乎要痉挛了。但他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就像平日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他掀起了木板,像个钻地鼠一般的冒出了头,爬出了土坑,幽灵般的出现在了仇人的身后。

      正畅快的小解的主人似乎微有所感,他转过了头。海东青挥起了那柄磨了无数次的用割草的镰刀的尖头制作的小刀。一道血痕在仇人的脖子上显现。仇人伸手捂着了喷血的喉头,瞪着眼似乎要喊叫。海东青从容不迫的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抱住了他倒下的身子。

      仇人倒下的那一刻,他不忘俯身在弥留之际的仇人耳边说出自己的身份来。然后,他抬起了主人的脚,将主人头朝下掀进了粪坑之中。看着头脸胸口都没入粪水之中,脚还在外边抽抽搐摆动的仇人,海东青忽然感到莫名的【创建和谐家园】。他找到了小时候弄断小鸟翅膀的【创建和谐家园】。那种感觉简直无与伦比,无可言喻。

      主人的身子沉在了粪坑里,他盖上了木板从容不迫的从后院离开。那一刻,虽然浑身恶臭灰头土脸,但他扬眉吐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查出谁杀的人并不难,很快他便被锁定了身份,从此以后,海东青开始了逃亡生涯。为了活命,他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只要他们对自己流露出一些怀疑的神态,海东青便要灭了他们的口。他也曾经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在冰雪漫天之时瑟瑟发抖的躲在山崖的洞穴之中,差点冻成冰棍。他也享受过以前从未享受过的东西,美酒佳肴和最骚的姑娘。他睡过冰天雪地的山洞,却也睡过世上最温暖的床,那是由十多名年轻貌美的姑娘光着身子躺在那里的肉床。那一夜他肆无忌惮的在肉山软峰之中打滚,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杀人的手段也越来越残忍,他习惯于虐杀,他用刀子将尸首剁成碎块,用锤子将他们的骨头敲碎。很多被他杀了的人,最后连尸骨都只能找到碎片。从此后,他在世上多了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叫做海东青,那是一种连猎物骨头都要吞下的鹰隼。同样他也结交了不少同样处境的兄弟,他们愿意跟着这个无所畏惧杀人如麻的海东青闯荡江湖。

      但海东青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这么下去并不是办法。每一个落脚之处都不能长久,手下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总是不能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于是他接受了手下一名叫许兴的兄弟的建议,决定寻常稳定的容身之所。

      很快他们便得知了东海之滨的桃花岛上有一群海匪啸聚的消息,多方打探之后,他们和海匪头目,自称为桃花岛岛主的叫郑自成的人搭上了干系。郑自成也苦于手下人手不多,经常被官兵派船来撵的满山满岛的逃跑,他急需扩充人手。再加上对方又是闻名绿林的海东青,自然是愿意接纳。于是海东青带着三十余人乘船来到桃花岛上落草。

      这郑自成虽然表面义气,其实心眼很小。他对下边的人都很担心。海东青来了之后本以为这个满嘴兄弟满嘴义气的岛主会对自己重用,然而最终他只得到了一个排名第十五的小小坐席,被赶去桃花岛东南一处偏僻的小岛上驻守。这让海东青很是不满。

      这种不满的情绪随着日积月累慢慢到达爆发的边缘,特别是海东青对郑自成苟安多疑却懦弱的样子很是不屑。官兵来了满山跑,官兵走了就当没事发生过一般,这个人能有什么出息?在几次建议之后,郑自成居然当众说出了你若觉得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便请自便这样的话。海东青终于爆发了。

      在许兴的策划下,一个月黑浪高的晚上,海东青带着三十余名兄弟回到了桃花岛上。那一晚他们一路杀到了郑自成的住处,将搂着抢来的渔家女睡觉的郑自成给揪了出来,直接丢下了岛北的悬崖。从那一晚起,桃花岛山寨易主,海东青正式成为桃花岛的岛主,成为海匪的头目。

      这之后,桃花岛海匪发展之迅速让人咂舌,在击溃了几次官兵的袭扰之后,海匪彻底站稳了脚跟。中间虽经过很多次的波折,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桃花岛已经是世外王国,海东青便是这个王国的国王。

      桃花岛主寨大厅在岛中心的最高处,其实整座岛屿就是一座小山,周围悬崖峭壁,只有数处可登岸,这才是桃花岛的地利之处。

      虽然经营多年,桃花岛的聚义大厅却很一般。因为材料所限,大厅一半用的是山石垒就,一半则是就地取材的树木。而海岛贫瘠,天气和自然条件又不利于树木生长,故而生的都是杂树。所以这聚义大厅反倒比山寨的石头房舍还还寒酸。虽然巨大,但杂树一捆捆的堆积而起,加上藤条茅草的屋顶,简直就像是一个大窝棚一般。

      然而海匪们不在乎审美,海东青更不在乎这些。这桃花岛山寨建设的再好也没什么用,因为他最终的目的可不是在这海岛上困一辈子。他是要住在杭州城梁王府那样的大宅子里,甚至是住在汴京高大的宫殿之中,那里才是他最想住的地方。

      阴雨连绵,大厅之中光线昏暗。十几只大油锅在厅内熊熊燃烧,黑烟一股股的从屋顶的茅草缝隙冒出来,消失在雨幕之中。大厅中空落落的,靠北的上首,数排三四十张大木椅都空着,那是山寨所有头目的坐席。但此刻,他们各自在各自的营地里,各自在各自的岛上,所以这里都空着。

      海东青独自一人斜斜的倚在尽头的那张熊皮大椅上,他翘着脚搭在扶手上,半躺着身子,手里端着一碗酒。在他旁边,几名喽啰捧着酒坛子站在一旁,随时的听候吩咐给他斟酒。

      海东青的脸色有些凝重,眉头皱着,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昏暗的光线和油锅里的火光让他的脸庞忽明忽暗变得有些阴森可怖。但实际上,你若仔细的看海东青的五官,你会很难将他和那个杀人如麻恶名昭著的情形给联系起来。因为海东青的五官其实长得还挺清秀,只是脸上风霜的痕迹非常的重,毕竟他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这一切都写在他那张黝黑而且满脸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和疤痕之中。

      厅门外的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不久后一个清瘦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了海东青的座前。海东青侧眼看了一眼,忙放下翘起的腿坐直了身子。

      “许兄弟,你来了。有消息了么?”海东青朗声笑道。他的话音不大,但似乎此时整个大厅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中气十足。

      来的是桃花岛山寨的二当家,山寨的军师许兴。自从二十多年前和许兴遇到之后,海东青便很倚重于他。许兴是个人,武功不高但智谋远见不低,正是当初他的几个建议,自己才有了今日的气象,所以海东青对他非常的信任和倚重。

      “岛主,他们来了。消息说他们已经动身了。咱们的眼线说,在钱塘县小陈集看到了他们的船。估摸着明天晚上应该能到入海口。一切顺利的话,后天,岛主便能见到人了。”许兴微笑道。

      “好!”海东青一拍大腿道:“我可等不及要见那姓林的了。这狗东西杀了金贵,我们派了几批人去动他,却都泥牛入海。倒也有些本事。待他来到山寨,老子要好好的炮制他,为金贵报仇。”

      许兴招了招手,一名喽啰忙倒了一碗酒捧上来,许兴接了,仰脖子咕咚咚的喝了几口,转身坐在一旁。

      “岛主,有些事兄弟需要跟你说一说。这一次那龟山岛的高慕青突然要归顺咱们,岛主觉不觉得有些奇怪?要知道金贵去了龟山岛卧底三年,都没能让他们同意,怎地现在却同意了?”

      海东青点头道:“许兄弟,这事儿我也想过,接到那高慕青派人送来的信的时候,我便仔细想了此事。前几日你去陆上了,也没来得及跟你商议此事。”

      “岛主认为是何种原因?”

      第一九零章 心迹

      海东青皱眉道:“我是这么看的,这高慕青是个女流之辈,估摸着控制不住山寨的那些亡命之徒。之前金贵是二寨主,她落得轻松。但是金贵被杀之后,她一方面无力管理寨主众人,另一方面又担心我会报复她,所以便选择了求和。她要拿林觉当投名状送来,我求之不得。另外,现如今我们正在联络天下英雄,龟山岛山寨正是我们急需要拉拢的,所以此事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兄弟你看呢?”

      许兴喝了口酒缓缓道:“岛主所言不差,龟山岛对我们确实极有用处,若高慕青当真是要归顺我们,那当然是求之不得。我们正需要龟山岛在北边控制运河河道,并且牵制朝廷的兵马,于大事才更加的有利。但是,这事儿来的太蹊跷,这让兄弟我觉得颇有些不自在。”

      “呵呵呵,你呀,就是心思太多了点。叫我看她现在是又怕又惊,也撑不住山寨,不得已只能投靠我。不然她没有生路。”

      “也许如大寨主所言,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可是大寨主莫忘了,金贵之死,这高慕青可是有份的。她和那林觉一起做局,金贵这才死于非命的。可惜了金贵,就这么葬送在一个女人和林家的一个庶子身上,实在太不小心了。”

      海东青面色阴郁的长叹一声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我知道这个女人也是有份的。金贵对她着了迷,迟迟不肯动手,这却送了他的命。但龟山岛山寨是他高家的,我们若杀了她龟山岛怕是永远不会归顺我们了。金贵的仇要报,但这个女人要先留着,以后再收拾他。先杀了那姓林的告慰金贵在天之灵便是。其实说起来,金贵行事也有不当,他为何要动手杀了高元奎?他大可再忍些时日,直到完全取得高元奎的信任,继承了他的位置,到那时便可水到渠成。金贵虽然精明,但依旧是毛躁了些。杀父之仇,那高慕青岂会不报?换做你,你当如何?”

      许兴点头道:“岛主说的是,那么这一次岛主好好跟那高慕青谈一谈,最好能达成协议。让那龟山岛归顺我们。这对我们大有好处。我所担心的无非是高慕青为何会突然转弯,岛主说的理由并非没有道理,但是,总是觉得突兀了些。”

      海东青笑道:“我明白,许兄弟,等他们来了,咱们问清楚便是。羊入狼穴,他们不说实话能成么?她要解释不清楚,我岂会放过他。金贵的死可是她一手造成的,我海东青如此好相与么?来来来,喝酒喝酒。咱们商议一下防飓风的事情,再有半个来月,今年的第一次飓风恐怕便要来了吧。山寨中的物资储备的如何?船只的避风港口,防风堤坝可都要抓紧加固,这些事咱们都要合计合计。”

      这些也都是关系山寨的内务大事,许兴自知分量,于是点头应了,二人端着酒碗你一口我一口边喝边商议起来。

      一天一夜的航行,林觉和高慕青等人所乘的大船终于抵达了钱塘江的入海口。来时路上,在一处小集镇的码头停靠了一次,高慕青也故意让人押着五花大绑的林觉在甲板上亮了个相,用意便是让海匪的耳目看到这一切,借以向海东青传达讯息。

      林觉被捆了一天一夜,手脚都已经快麻木了,手腕和脚踝都留下了绳索捆绑的造成的淤青,简直难受之极。但他还是咬牙忍住,因为既然是做戏,那便要做的真,做的没瑕疵。船上这百余名挑选而来的土匪中大部分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真正目的,所以连他们也要骗过去。否则抵达海匪巢穴之后,海匪们必然是要找机会探问情形的,这些人便是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会被策反或者逼迫着说出实情,所以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高慕青倒是有些不忍,装作来巡查时偷偷给林觉的手脚上垫了些软布,皮肤破损处还擦了些药,低声说了些抱歉的话。反倒是林觉不断的安慰她不必介怀。

      陆地被抛在身后,大船直入大海之中,瞬间便化身为一叶扁舟。雨停了,但大海上的情景让人更加的胆战心惊。低沉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海水在眼前翻涌。四周无边无际都是水面,远处暮气沉沉,晦涩难辨,像是充满了不详的迷雾一般。这情景让人心情沉重,心生敬畏和恐惧之感。那些从龟山岛山寨上跟来的人手,平日里在洪泽湖万顷波涛的水面上纵横来去,本以为已经驾轻就熟不惧风浪,但此时此刻,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与眼前的大海比起来,洪泽湖那不过是个小池塘罢了。

      船行往东北,绕过普陀岛前往大海深处。普陀岛距离海岸颇近,虽然此岛甚大,但海匪们果断放弃了占领这座岛屿,因为他们的人手不能掌控如此巨大的岛屿,且此岛的地势也不利于防守。故而这座普陀岛是宁海军水军控制的海上的唯一大岛,宁海军水军大部都驻扎在岛西港口之中。

      绕行此岛也是避免被宁海军水军船只巡察时滋扰,虽然很明显这些不会对林觉等人造成困扰,但站在海匪的角度上来看,若是不避宁海军驻扎的军港,那必是有问题的。所以绕行也是做个样子给人看。

      时到中午,林觉正歪斜在船舱中透过舷窗看着外边翻涌的海面出神的时候,外边脚步声响,舱门被推了开来。高慕青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林觉忙笑着坐正身子,伸出被捆绑的双手让高慕青解绑,高慕青却没有让他如愿,只是自顾自的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拿出来摆在木几上。

      “今日,我遂了你的愿,喂你吃菜喝酒。”高慕青忙活完毕,亲自为林觉斟了杯酒,双手捧着送到林觉的面前。

      林觉愣了愣,笑道:“我不过是玩笑之语,你何必当真。这我可不敢当。”

      “敢当的。喝吧。这些菜也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我厨艺不佳,你不要见笑便是。”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哈哈一笑,伸嘴过去在高慕青手中喝光了那杯酒。高慕青拿了筷子夹了菜送到林觉嘴边,林觉却摇头不吃了。

      “慕青,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不是觉得,这一次我们凶多吉少,很难全身而退了。所以,你便要遂了我的心愿,喂我吃菜喝酒是么?”

      高慕青放下筷子轻声叹道:“你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说实话,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此行并无胜算么?你的计划虽然可行,但进入海东青的地盘之后,你我便是他们砧板上的肉,计划能否顺利进行,可不在你我掌控之内了。”

      林觉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同意跟着我来冒险呢?之前你为何不说出来?”

      高慕青轻声道:“你要来,我便陪你来。这便是原因。海东青要杀你,我岂能坐视。你要剿灭海匪,我自然要帮你。”

      林觉缓缓点头道:“多谢你,你知道我们或许要死在这里,但你并没有怨言,这让我很感动。可是,这似乎不太公平。”高慕青微笑摇头道:“不,这很公平,这是我自愿的。当日你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是我自愿加入其中的。况且,在我心中,这是我应有之义,我责无旁贷。”

      “此话怎讲?我虽助你报了杀父之仇,但那件事已经两清了。你其实不必如此。”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明媚的双眸怔怔的看着林觉,半晌后突然道:“和那件事无关,我来,是因为我和你拜了堂,成了亲。虽然那是假的,但在我看来,那一天是我的大日子。我起码要为你做些什么,方能全夫妻之义。今日我烧的菜,伺候你一回,也是尽【创建和谐家园】之责,倒也不全是因为你的那句玩笑话。”

      林觉惊愕的看着高慕青,他没料到高慕青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高慕青脸色微红抿嘴一笑道:“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赖着你的。只是我自己心里放不下罢了,我并无其他的意思。我想着能助你做成这件大事,也算是全夫妻之义,让我自己心安罢了。做了这件事,我便没什么心结了。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方姑娘那样的女子,我也并没有当真想过要嫁你为妻,你也不是我理想的伴侣的样子,所以你不要害怕,更不要有负担。”

      林觉苦笑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感动。没想到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没想到那场假婚礼会让你耿耿于怀,早知如此,我该另想良策才是,而非那般草率。确实,这对你名声有损,我需要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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