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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的不是内官,而是一名御史文官,这让熟悉朝廷制度的叶梦熊还有梅国桢等人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他们纷纷猜测,有人要封爵了。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群情激动的封赏大会上,由于皇帝的特殊命令,不止不仅每一名士兵都得到了赏赐,每名军官都得到了应有的赏赐,甚至还有人被封了爵位!
萧如薰!
五十 叶梦熊的忠告
朝廷给萧如薰的封赏诏书里列举了萧如薰的功绩,打头的是世袭将门,为国守边,一门四子,满门忠良;之后是死守平虏城坚持气节,巧设计谋诛杀哱拜养子哱云和河套酋虏著力兔,斩套虏三千,扬我国威,立下嘉靖以来未有之大功勋。
接着是献计谋破城平定哱拜之乱,为大军两月平贼立下不世功勋。
再是手刃贼首哱拜,毁敌军心。
最后是勇救庆王孤子,使之不至于绝嗣,于天家有恩。
凡此种种功劳,非封爵不足以赏赐,是以封平虏伯,食邑一千户,与世封,召萧如薰入朝觐见皇帝,以全封爵之礼,又召平叛诸将麻贵、李昫、董一奎等入京受赏。
其余的什么勋位啊军阶啊钱财赏赐啊之类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平虏伯爵,可以世封,这足以让这一战所有的武将羡慕得要死了。
但是他们还偏偏没什么可以反对的,萧如薰的威望已经十分高了,人家也的确是有拿得出手的硬战绩,主要的功劳都是人家的,当之无愧的首功,你还能说什么呢?
麻贵啊李昫啊董一奎啊这些将军们羡慕的眼睛都绿了,萧如蕙是一边笑着一边眼睛发绿——他的弟弟走得太快了……
除了萧如薰被封爵之外,其余诸多武将也得到了赏赐,比如麻贵进封大同总兵官,算是官复原职,李昫进封固原总兵官,董一奎封宁夏副总兵,各有勋位和钱财土地的赏赐等等,然而无论是荣耀方面还是实际好处方面,他们都不如萧如薰。
萧如薰不仅自己被封了爵位,可荫其子,连带着正妻杨氏也因为陪伴丈夫共守平虏城的英勇事迹被朝廷恩封诰命夫人,为正三品淑人。
这个家庭一跃而成为宁夏镇最为荣耀的家庭,萧如薰也正式超越了自己的本家,拥有了足以另立一支萧氏族人的功绩。
一时之间,不论文官武将纷纷向萧如薰报喜,叶梦熊还提议今天晚上大家一起举办庆功宴,为萧如薰祝贺,也为大家所有人一起祝贺。
武官的赏赐好给,但是文官不同,文官的赏赐还要等回朝之后在庆功宴之前具体给出,无论是梅国桢还是叶梦熊都不知道自己会被给予什么样的赏赐,不过他们似乎面有忧色,庆功宴上自然是畅饮,但是庆功宴后,诸将醉醺醺的离开之后,依然清醒的叶梦熊还有梅国桢把急着回家陪老婆的萧如薰喊到了大帐里。
“有些时候,真的也挺羡慕那些武将的,拿了功劳,升官容易,赏赐容易,继续干该干的事情,也不用担心卷进什么风波里,顺顺当当的能争取一个荫封,我辈为官者所求不过封妻荫子,而大明武将取得这一成者,实在是多过文官太多了。”
大帐里,叶梦熊亲自为梅国桢和萧如薰斟酒,一边斟酒,一边将这番话说出,而后坐下,端起了自己的酒杯,不待萧如薰和梅国桢举杯,自己先行饮下,叫萧如薰一愣,之后,又看到梅国桢也是仰头一饮,喝干了那杯酒,看着两人不似做伪的忧虑姿态,萧如薰的心里已经明白了他们喊自己过来的原因。
“制台这样说,末将也是武将,也是这般得到了封妻荫子的功劳,可不该说那些武将,而是该说你们武将。”
萧如薰也笑着饮了一杯酒。
“你注定不是一般的武将。”
叶梦熊忽而放下酒杯,严肃的看着萧如薰:“注定,已经注定,这一战封伯,足以表示你已经不是一般的武将,从祖制上来说,你已经具备足以单独率领一军出征的帅才。
并且独自率军出征,也没有人可以说什么,但是现今,这却是文人的职责,你以一武将的身份走到今日,得到封爵,必不是文官愿意看到的,这只能是陛下的主意,很有可能,是陛下强行要求内阁通过的。”
萧如薰心下了然,眯起了眼睛。
“可制台和梅监军也是文官不是吗?”
梅国桢晒笑一声,说道:“自投笔从戎以来,我等已经不能算那些文官眼里的自己人了,但是同时也不是武将眼里的自己人,乃是两头不落好,里外不是人处境比之单纯的文官和武将都要差上许多。
尤其是领兵打了胜仗的文官,更是为朝臣所忌讳,故新建侯王阳明公是我等的榜样,纵使立下大功,一生也被按在地方不得入中央,郁郁不得志。”
叶梦熊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此战一起,注定我等领兵之人将和朝中文官站在不同角度看待战事,此战获胜,我等获得巨大名望,更为朝中清流文官所忌讳,季馨,你是武将,不在朝中为官,自然不知道朝中文人党争剧烈到了何等程度。
我与克生都不属于当政党人之群体,所以才谋求外放另谋生路,不战还好,战事一起,一旦战胜,积功调入朝堂,搅乱朝局,必不为旁人所喜,我等若不急流勇退,怕是祸事不远。”
梅国桢接着说道:“我还未必,我以御史监军,虽然有军功,但只是无关紧要的功劳,升职也不至于升到什么职位,但是叶公却难了,作为主帅立下大功,兵部尚书是最好的赏赐,可叶公常年在外领兵,和文人格格不入,又不为武将所接受,今后之路,除了上书乞骸骨在家含饴弄孙,怕是难能善终。”
这两人一人一句说出来的全部都是触目惊心的朝堂黑幕。
“怕是末将到京城,这路也不好走啊!平虏伯,这个爵位,封的真好。”
萧如薰此话一出,到市郊梅国桢和叶梦熊有些惊讶了。
“季馨已然知晓?”
叶梦熊将信将疑的询问。
“这可是江彬的爵位啊!”
萧如薰仰头灌下一杯酒:“他们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江彬!武宗一朝霍乱朝纲的奸人之首,为文人所极度厌恶,因受武宗宠幸而巧取功劳进封平虏伯,后来被杀死,现在这个爵位落到自己头上,这些文官到底是什么意思,萧如薰要是还不明白,真的是傻子了。
“呵呵呵,季馨能有这般清醒,实在是难得,换作旁的武将早喜不自胜,季馨却能嗅出其中玄机,季馨若为文官,定是此中高手!”
梅国桢哈哈一笑。
萧如薰无奈的摇了摇头:“这还是吴将周瑜曾经被封的爵位,但是却是追封,而且还是宋徽宗追封,这里面的意思不要太明显啊!我若回京之后学那李成梁,怕是要给狠狠的折辱一番才可,他们到底还是把我当成大字不识一个莽夫了,哼!”
五十一 萧如薰的对策
</script> 叶梦熊放下酒杯,严肃的看着萧如薰:“季馨,此次进京,我必为首先被压制之人,而季馨若是一个不好,也极其容易受到打压,季馨切切记住,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有人说话就听着应着,不吃请,不应访,只求尽快脱身回到宁夏重整军队,严肃边防,这比什么都重要,宁夏巡抚朱正色是个厚道人,与人为善,你尊敬他,他就不会为难你,这或许能让你过得好一些。”
萧如薰可不会这样做,他可是卯足了劲儿要去朝鲜的,算算时候,等他到了京城,差不多也有六月上旬了,朝鲜大败的消息也该传到明廷,明廷就会开始商议如何援朝作战了。
叶梦熊所担心的事情,萧如薰并不会担心,但是这份心意,萧如薰记住了,想起这位老人回朝之后郁郁不得志的场面,萧如薰的心里不好受。
“叶公所言,季馨谨记在心,只是叶公不曾为自己想想吗?回朝之后,该如何做?”
萧如薰急切的询问叶梦熊的对策。
叶梦熊看了看梅国桢,点了点头,而后说道:“我二人会为魏公求情,季馨若是愿意,也可以一起署名,历数魏公之功绩,请求圣上将之官复原职,将功劳分出去,毕竟此战我为主帅,乃文臣中功劳第一,目标太大,若无人为我分担一二,怕是三头六臂也熬不过群起而攻了。”
萧如薰立刻抱拳:“叶公有所请,惟不敢辞。”
叶梦熊略有些感激地看着萧如薰,点了点头,而后感叹道:“若季馨是文臣……不说了不说了,作文臣表面风光,实际就是在刀剑上跳舞,武将虽然表面不风光,但是内里过得日子正是无数文臣所思所想而不可得的,季馨且做好自己的武将,不要牵扯到党争之中,不争,定能安然终老,把这份爵位传下去。”
梅国桢也不无感叹地说道:“当今的文官如我等,正如前朝大将战胜回朝,若不急流勇退,怕是难得善终,文臣压制武将,到底也是为武将遮风挡雨了,我倒是更愿意待在边关戍守,而不愿回朝日复一日的参奏旁人,待我回朝,也要寻机外放,早些走出那纷争之所,不失一世善终矣……”
叶梦熊和梅国桢齐齐一叹,喝着闷酒,到了后半夜才睡下,萧如薰心思沉重的回到了宁夏城中自己的府邸,和昨天才抵达宁夏城的杨彩云团聚了。
“薰郎,怎么了?怎么面色不好?”
杨彩云得封诰命,又闻丈夫拿下了世封伯爵爵位,正是兴奋不已之时,刚想投入丈夫怀里好好撒撒娇,顺便调戏一下青涩的夫君,结果却看到萧如薰一脸忧虑之色的回到了府邸中,不禁有些担忧,小恶魔般的心思也消失殆尽。
萧如薰看着杨彩云,面色才好了些,微微笑了笑,才说道:“不碍事的,只是有些担心,再有两人我们就要一起去京城了,不知在京城又会遇到什么事情,所以才有所感。”
杨彩云面色平常,带着淡淡笑容为萧如薰卸甲宽衣,轻声道:“薰郎不必担忧,父亲在京中尚有些好友,可为薰郎排忧解难。”
萧如薰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彩云,平虏伯,几十年前,平虏伯可是江彬的封爵。”
“江彬?”杨彩云变了面色:“正德年间的江彬?”
“是啊,朝中有人对我不满,想借此敲打我,给我难堪,地位还不低,怕是泰山大人的那些好友也抵挡不住。”萧如薰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但是,凡事总是靠旁人是靠不住的,最可靠的人永远是自己,放心吧,为夫定会护得你的安全,不叫你吃苦受罪。”
杨彩云依偎在萧如薰的怀里,感受着丈夫的温柔,眸子里的担忧之色愈浓。
但是杨彩云并不知道的是,萧如薰其实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到了京城之后的处境,他很清楚这段被隐藏和刻意忽略的历史里,在正式出兵之前,大明对朝鲜之役这件事情的了解程度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以及做了哪些准备。
大明,绝对不是那个被歪曲的史书里慢吞吞漫不经心的慵懒巨人。
两日之后,五月二十日,宁夏之役功臣团启程赴京受赏,预计路途在二十天到一个月左右,因为此次不比之前战时八百里加急传令的及时,六七天就能到。
萧如薰有点急,因为他想尽快赶赴京城请战,他很清楚的知道,大明从来没有放松过对日本的关注,也很清楚的明白万历皇帝朱翊钧对于这一切其实早就已经有所把握了,所以他想赶过去,参与进去。
只是大臣们并不清楚,他们还在忙着为太子的事情和宁夏之役争吵不休。
所以此时此刻,朝廷里面的大臣们最为关注的事情根本不是朝鲜的事情,事实上朝鲜求援的使臣根本还没有抵达京师,除了兵部少数几人之外,大部分朝臣都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发生,所有的一切都在当前宁夏之役结束的大环境里被忘掉了。
这段时间无论是内阁还是兵部还是吏部都在商讨宁夏之役大明大获全胜的事情,想当初哱拜乱起声势浩大全陕震动,结果两个月就被平定,不少官员都认为哱拜之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但是明军五万斩获的消息传来,还是让不少人为之震惊的。
不少官员指出两个月就平定的战役如何能有五万人的斩获?莫不是虚报战功?
但是从兵部出具的监军梅国桢的奏报里面显示,大明之所以可以那么快的获胜,是因为平虏城参将萧如薰和副总兵麻贵的出其不意切断叛军退路,然后萧如薰献上以火药炸毁宁夏城墙的战术,使得一个月以后宁夏城墙被炸毁,明军涌入,一鼓而平定哱拜之乱。
这个消息震惊了整个朝堂,尤其是梅国桢的描述里那段“掀翻巨城,如揭纸片”的比喻,让很多文臣面色惊惶,惴惴不安,萧如薰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不少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千年来他们引以为傲的最为重要的安全保障城池,已经不再是外物不可破的状态了,已经有人用火药炸毁了城墙,一股而破宁夏这样的坚城,那么,京师呢?
五十二 强龙不压地头蛇
想通了这一点,群臣纷纷感到背后飕飕的直窜冷风——从此以后,世界上又多出了一种高效率的攻城战术了。
要求严格管控火药生产和运送的奏折从这一刻起堆满了整个通政司,让朱翊钧也小小的得意了一下,让这些文臣感到惊恐不安是他最高兴的事情,当然,他也不会忘掉他最该做的事情——封锁火药制造之所的一切讯息,以锦衣卫入驻各地制造火药之所严格管控,不使一两火药有失。
除此之外,最让他们感到不安和震动的,就是他们的万历陛下交付内阁的圣旨。
要封萧如薰的爵位,更直接一点来说,就是要封伯。
有明一代不封子男,只封公侯伯,所以明代爵位难取,但是一旦取得,基本上都能得到世袭罔替的爵位,而且都是军功封爵,文臣要封爵也只能靠军功,如王阳明此人,所以,这才更让文臣们感到惊讶。
萧如薰的功劳的确大,比如斩了著力兔所部套虏三千,斩了哱拜本人和其养子哱云,是平定宁夏之乱的首功等等,但是他才二十二岁,一个二十二岁的世袭罔替的伯爵,难道不是太早了一点吗?
封爵不是小事,武将凭军功封爵更是近百年来罕见的事情,就算要封那也是文官以军功封爵,而不是武将封爵,于是礼部职官们聚在了一起,开始商量这件事情。
“萧如薰是何许人也?”
“查过了,延安萧氏,将门,祖父萧汉为凉州副总兵,父萧文奎在京营……和各家勋贵有密切来往,萧文奎四个儿子,萧如薰排行第四。”
“萧如薰,不就是前蓟辽总督、兵部尚书杨兆的女婿吗?”
“就是那个迎娶了书香之女的莽汉武夫?”
文官们的面色变得不太好了——武将本来就不讨喜,而一个文将的女婿则更加不讨喜。
有明一代,文将的下场一般都不是太好,致仕回家善终者不多,因为这些本来是进士的家伙在当了统兵之人以后,身上也多出了文官所不喜欢“唯结果论”,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
自汉以来,文官和武将最大的争论和分歧,其实就在儒家一统思想界之后出现的到底是“仁”好还是杀光以绝后患比较好,文人当然选择仁,要以圣人教化教导蛮夷,使之归顺华夏,而武将则认为别那么麻烦,还费时费力,直接一刀杀了干干净净,绝了后患,多好。
总而言之,武将领兵作战,和文官的施政原则在根本上是不相容的,大多数文官以中庸之道为处世原则,而武将则注重取得实效而不避极端,长年的戎马生涯已使这些文将养成与文官截然不同的气质,因此文将集团与文官集团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然而文将集团身上也有文人特有的清高孤傲的气质,看不起文化素养普遍不高的武将,因此在武将集团抱团以求生存的时候也得不到武将集团的帮助,从而成为了里外不是人的典范。
再加上文将往往功高,使得很多人嫉妒,也不注意处理关系,所以就造成了往往孤立无援的境地,急流勇退已经是好结局之一了。
综上所述,这是一个萧如薰自己都很清楚的问题——杨兆的人际关系并不好,尤其是在京城文官集团里的关系并不好,所以把女儿嫁给同为延安老乡的延安萧氏做个土财主土皇帝的媳妇儿反而更好。
总体来说,杨兆并不是多看重萧如薰的才华,期待萧如薰光耀门楣之类的,武将在这个时代无法光耀门楣是社会的共识,杨兆自然也明白。
然而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下,唯有靠拢武将集团,把女儿嫁给武将,得到武将集团的友谊,从而得以安然在南京养老致仕,还抽空助学,养养名望,期待在未来的某一天可以帮助自己的女婿和女儿。
事实上他也是那么做的,原本的历史里,杨兆真的帮到了萧如薰。
然而就目前看来,萧如薰的处境不好,虽然老爹萧文奎在京营为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按照京营的那个程度,老爹估计也就是和仅存的武将勋贵集团一起同流合污罢了,否则老爹也干不了多久。
现如今,京营的**程度大概已经不下于宋代的禁军了,但是他们的势力还在,以成国公为首的武将勋贵集团的最后力量就盘踞在这里,在文官的威慑之下苟延残喘,但是文官也奈何不了他们就是。
打个比方,武将勋贵集团就是京师的极品地头蛇,文官们则是强龙。
所以萧如薰不是孤立无援,而是有着这一些人的帮助,取得爵位的萧如薰,已经是武将勋贵集团里的一员了——而且比老爹更正统!
更何况武将勋贵集团也需要新鲜血液的补充来稳定自己的地位和实力,不至于连这一亩三分地都要丢掉,只要萧如薰表现出善意,他们一定会接纳,并且结成利益共同体,一起当极品地头蛇。
所以此次入京,不在于如何和文官集团处关系,而在于和京营的这帮子吃空饷的家伙们打好关系,虽然的确有些没节操,但是一个有节操的人想在官场混是不可能的,大家比的就是节操的下限和智商的上限,有节操的人注定要去地方避难或者干脆致仕,眼不见心不烦。